宝鹃没有回答。
安陵容也没指望她能答。屋里的油灯烧到了灯芯底部,火苗缩成豆粒大小,忽明忽暗地跳了两下。她拢好衣领躺下,闭上眼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那四个字。
已经知晓。
翊坤宫的事,她想不出结果,索性搁到一边。
可有人想得更多。
咸福宫偏殿里,曹琴默坐在灯下对账。面前摊着一本薄册子,上头记着这个月的月例银子、衣料份额和膳食开支。贵人的月例比嫔位少了将近一半,衣料更是降了两等。她早已习惯精打细算,一笔一笔核得仔细。
温宜在榻上睡熟了。两岁多的小丫头翻了个身,小手搭在枕边,嘴巴微张,呼吸轻匀。
曹琴默搁下笔,转头看了女儿一眼。
温宜出生时,没有百花齐放。
也没有固伦封号。
连个正经的册封旨意都没有,只赐了个名字,记入玉牒,便算了事。
曹琴默收回视线,合上册子。从柜子里翻出一只锦盒,盒里装着一套赤金长命锁。这是她攒了三个月月例银子才买下的。
翊坤宫那边,各宫的贺礼堆成了山。太后赐了细纱帐,甄嬛送了平安扣,眉庄送了虎头鞋,连端妃都添上一件小衣裳。
她若是不去,才真正扎眼。
曹琴默将锦盒放到桌角,吹灭了灯。
第二日一早,曹琴默换了件半新的藕荷色宫装,头上簪着两支银花钿。妆容素净,不出挑,也不寒酸。
她亲自给温宜梳了头,挑了件桃红色小袄。温宜少有出门,兴奋得蹬着小腿直叫。
“额娘,去哪儿玩?”
“去翊坤宫,看妹妹。”
“妹妹?温宜有妹妹了?”
曹琴默笑了笑,没有接话,抱起温宜出了门。
翊坤宫的大门敞着。门口站着四个侍卫,比从前多了一倍。院里的花圃修整过,新添了两排月季,叶片肥厚油绿,长势好得出奇。
曹琴默眼皮跳了一下。
上回到翊坤宫,还是半个月前。那时院里只有几棵花,半死不活。如今已经换了副面貌,连墙角那棵老槐都抽满了新枝。
颂芝迎出来,笑着行礼。
“曹贵人来了,娘娘正抱着公主呢,请进。”
曹琴默抱着温宜进了正殿。
一进门,她脚步慢了半拍。
暖阁方向飘来奶香和药材气。正殿里多了一排矮柜,上头整齐码着小衣裳、小帽子、虎头鞋、长命锁,还有几匹没裁的上等细棉布料。
角落里搁着三只大箱笼,盖子没有合严,露出里头的锦缎和金器一角。
曹琴默认得那些料子的成色。那是内务府最好的贡缎,寻常嫔妃过年都分不到一匹。
年世兰歪在贵妃榻上,灵姝窝在她臂弯里。
“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。”
年世兰抬了抬眼皮。
“来了?坐吧。”
颂芝搬来绣墩。曹琴默落座时,温宜在她怀里扭来扭去,两只眼睛直往年世兰臂弯里瞧。
“额娘,那就是妹妹吗?”
温宜的嗓音又脆又亮,在殿里转了一圈。
年世兰低头看了看灵姝,嘴角微弯。
“温宜,过来。让你看看妹妹。”
曹琴默将温宜放到地上。小丫头迈着短腿走到榻边,踮起脚尖,脑袋刚好够到年世兰手肘。
灵姝醒着。她听见陌生又轻快的脚步声靠近,不同于大人的沉稳,像小鹿蹦跳。
一张圆圆的小脸凑到她面前。
温宜睁大眼睛,盯着襁褓里的灵姝看了好半天。
“妹妹好小。”
“嗯。”年世兰拍了拍灵姝的背。
“她怎么不跟温宜说话?”
“她还不会说话。”
温宜歪着脑袋想了想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轻轻碰了碰灵姝的脸。
灵姝的鼻尖触到一只温热的小手。指头短短的,软软的,带着孩子特有的奶膻味。
黛玉心头微动。
这只小手没有算计,没有讨好,也没有试探,只是孩子的好奇。
她转了转眼珠,看向温宜。
温宜咧嘴笑了。
“额娘!妹妹看温宜了!”
曹琴默坐在绣墩上,嘴角挂着得体的笑。
她的视线在殿里游走。
三只箱笼,半柜衣裳,太后赐的纱帐,皇帝亲选的楠木摇床。光那张摇床的用料,就抵得上她半年的月例。
温宜出生时,她屋里连张像样的小床都没有,是她让宫女找木匠拼的。
“颂芝,拿些果子来给温宜。”
年世兰的吩咐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颂芝端来一碟蜜饯和一碟鲜果,搁在矮几上。温宜抓了颗蜜渍杨梅塞进嘴里,眯着眼睛笑。
曹琴默看着女儿吃得开心,胸口说不上是酸还是涩。
这碟蜜饯是翊坤宫小厨房做的,用的是南边进贡的鲜果,寻常宫嫔吃不着。温宜在自己宫里,零嘴只有几块绿豆糕。
“娘娘费心了。”曹琴默笑着开口,“温宜在臣妾那里,可吃不到这样好的东西。”
年世兰没有接话,低头给灵姝掖襁褓。
“快到满月了,事情多。你这阵子帮本宫盯着翊坤宫的人手调度。”
曹琴默愣了一息。
人手调度。
从前年世兰让她办的差事,是打听消息、递话传信,替年世兰在各宫之间周旋。那些事需要心思,需要手腕,也需要信任。
人手调度,是颂芝也能干的活。
她嘴角的笑维持着,点了点头。
“臣妾明白。”
温宜吃完杨梅,又凑到灵姝身边。她伸手想摸灵姝的小拳头,被灵姝下意识握住了一根手指。
温宜尖叫一声。
“妹妹抓温宜啦!”
年世兰嘴角弯起来,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曹琴默看着这一幕。
灵姝的小手白嫩粉软,握着温宜的手指。温宜咯咯地笑,年世兰眉眼间尽是柔和。
她想起温宜刚出生那天。
年世兰让颂芝送了一只金镯子,只说了句“母女平安便好”。
之后再没有别的话。
她低下头,将指尖收进袖口。
又坐了小半个时辰,曹琴默起身告辞。年世兰让颂芝包了一盒点心给温宜带走,话不多,也没留人。
出了翊坤宫,宫道上起了风。
温宜趴在她肩头,小手还留着蜜饯的甜味。
“额娘,妹妹好可爱。”
曹琴默抱紧女儿,脚步放慢。
风把宫墙上的落叶卷下来,擦着她的裙摆飘过。
“温宜。”她的嗓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你也是公主。”
温宜听不懂,只拿黏糊糊的小手拍她的脸。
“额娘,妹妹的摇床好漂亮,温宜也想要。”
曹琴默的脚步停住了。
她站在宫道中央,抱着女儿,许久没有挪步。
风灌进领口,凉意从脖颈一路沁到胸腔。
“温宜乖。”她开口时声音哑了半分,“额娘会想办法的。”
温宜把脸埋进她颈窝,嘟囔了一句。
“额娘,那妹妹的果子,明天还能吃吗?”
曹琴默抿住嘴唇,没有回答。
她抱着女儿继续往前走。经过景仁宫的宫墙时,余光落在朱红大门上。门扇半敞着,里头的灯火透出来,暖融融地照在门槛上。
她的脚步又慢了一拍。
身后,翊坤宫方向传来隐约的笑声。
曹琴默收回视线,下巴搁在温宜头顶,低低开口。
“温宜,额娘问你,你喜欢妹妹吗?”
“喜欢!”
“那妹妹的额娘呢?”
温宜想了想,奶声奶气地说。
“贵妃娘娘好凶,可是对妹妹好温柔。”
曹琴默的喉咙动了动。
对妹妹好温柔。
是啊,对妹妹。
她加快脚步,将景仁宫的灯火甩在身后。那扇半敞的朱红大门,像一只半睁的眼睛,在她背后静静望着。
咸福宫偏殿。
温宜被宫女抱去洗手换衣裳。曹琴默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那只锦盒。
赤金长命锁安安静静躺在盒里,没有送出去。
翊坤宫的礼堆成山,多她这一份不多,少她这一份不少。她进门时看见那三只箱笼,便把锦盒藏回了袖子里。
贴身宫女音袖端了碗燕窝进来,看见锦盒,愣了愣。
“主子,礼没送?”
曹琴默合上盒盖。
“改日再送。”
音袖不敢多问,退到门边。
曹琴默端起燕窝,喝了一口。
凉的。
咸福宫的小厨房炖不出翊坤宫那样的火候。燕窝炖老了,嚼着有些硬,糖也放多了,甜得发腻。
她搁下碗,望向窗外。
夜色沉下来,远处翊坤宫的灯火比别处都亮。
满月宴还有几天。到时候,满朝文武、内外命妇都会来。年家的排场,皇帝的恩宠,太后的庇护,全会摆到台面上。
而温宜的满月宴,只摆了两桌。
曹琴默闭上眼,手指摩挲着锦盒边角。
外间传来温宜的笑声。小丫头洗完手跑进来,扑到她膝上。
“额娘!温宜今天好开心!”
曹琴默搂住女儿,下巴抵在她头顶。
“温宜。”
“嗯?”
“额娘答应你,你该有的,一样也不会少。”
温宜听不明白,只扬起脸冲她笑。
曹琴默望着那张笑脸,嘴角弯了弯,眼底没有笑意。
隔壁屋子里,音袖正给温宜铺床。她抖开被子时,余光瞥见主子坐在灯下,手指不停摩挲着那只锦盒。
开了又合,合了又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