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盒最后一次合上时,曹琴默放开了手。
那枚赤金长命锁躺在盒中,无人看见。她把锦盒推到柜子最里面,又压了两层衣裳。
翊坤宫那边,无人顾得上琢磨咸福宫的心思。
满月宴还有五天。
内务府的人从早上跪到中午,额头磕出了红印。管事太监李得全捧着礼册,嗓子都禀哑了。
“贵妃娘娘,各宫送来的满月礼,臣已登记造册。截止今日,共计一百三十七份。太后赏赐另算,宗室亲王府上的贺礼还在送进宫,库房已经腾出三间,只怕还不够。”
年世兰倚在榻上,眉头拧成一团。
灵姝窝在她臂弯里睡得正熟,小嘴微张,呼吸均匀。
“一百三十七份?”
“是。金器有四十余件,玉器三十余件,绸缎六十匹,还有各色珍玩、药材、首饰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年世兰摆手打断,“都记下来,日后一一回礼。本宫不欠人情。”
李得全应声退下。
颂芝送走他,回来端了碗燕窝。她藏不住喜色,蹲到榻边,小声说道:“主子,这可是公主的福气。满宫上下都来贺喜,连宗室也赶着送礼。这样的阵仗,谁见过?”
年世兰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燕窝炖得软烂,入口即化。翊坤宫小厨房的火候,比别处强上许多。
她低头看了眼熟睡的灵姝,唇角轻轻扬起。
“她是本宫的福星。”
这句话很轻,像怕惊醒孩子。
颂芝眼眶发热,低头擦了擦。
年世兰搁下碗,又想起一件事。
“满月宴那天,本宫穿什么?”
颂芝愣了愣。
年世兰已经起身走到衣柜前,取出三件衣裳,搭在架子上。
一件正红织金,一件鹅黄缂丝,一件石榴红刺绣。
她站在衣架前看了片刻,拿起正红衣裳比了比,又换成鹅黄的。
“正红太张扬,满月宴上压过皇后的风头,不妥。”
颂芝点头。
“鹅黄太素,配不上公主的固伦封号。”
颂芝又点了点头。
年世兰拿起石榴红那件,在灯下翻看了三遍。
“这件绣工粗了些,袖口花样也不够精细。去把针工局的管事叫来。还有五天,改一件衣裳来得及。”
颂芝领命出去。
灵姝在榻上翻了个身。
她其实没有睡着。
方才李得全禀报时,她便醒了。一百三十七份礼,三间库房。
前世元春省亲,贾家倾尽家财修建大观园,满目繁华,烈火烹油。
越是热闹,越让人心慌。
满月宴上,帝后同席,宗室齐聚,百官叩首。无数双眼睛盯着她,无数心思在暗处转动。
皇后会来。
她会安安静静坐在主位上,端着贤德的面孔,笑着说些得体的祝词。
那份笑容底下,藏着什么?
黛玉眨了眨眼,望着帐幔上的暗纹出神。
前世她看透了王熙凤的笑里藏刀,也看透了薛姨妈的棉里藏针。这辈子的皇后,手段只会更狠。
满月宴,怕是不会太平。
养心殿。
苏培盛捧着一摞折子进来时,胤禛正对着御膳房送来的菜单皱眉。
“满月宴的席面就这些?”
苏培盛凑过去看了一眼。鲍参翅肚、八珍玉食,足足三十二道菜,已经是亲王规格。
胤禛拿朱笔在上头圈了两道菜名。
“加一道太液池的莲藕羹。灵姝出生那天,太液池枯荷冒出绿意,也算应景。再加一道南边进贡的鲜果拼盘,给温宜几个小的也备一份。”
苏培盛应声记下。
皇帝亲自改菜单,过问太医院的脉案和针工局的小衣裳,还查了奶娘的饮食。
苏培盛跟了皇帝二十多年,从未见过这副架势。
往常三阿哥弘时的事,皇帝至多问一句“可好”,便交给齐妃和嬷嬷们照料。
到了灵姝这里,事事亲自过问,比批折子还上心。
胤禛改完菜单,拿起下面一份礼单。
这份礼单用的是军中公函的格式,纸厚墨重,封皮上盖着年大将军的印信。
胤禛翻开第一页。
赤金嵌宝如意一对。
白玉观音一尊。
南海珊瑚树一株,高三尺六寸。
西域进贡的猫眼石项圈一条。
蜀锦二十匹。
他一页页翻下去,眉头越拧越紧。
苏培盛站在旁边,大气也不敢喘。
礼单足有三页纸。最后一项写着,西洋怀表一对,镶嵌红蓝宝石,外壳纯金打造。
胤禛合上礼单,搁到桌角。
殿内静了数息。
“这些东西,也太贵重了。”
苏培盛斟酌着开口:“年大将军疼爱公主,是舅舅的一片心意……”
胤禛冷哼一声。
“疼爱?朕看他是在显摆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前。天色暗了下去,御花园方向的灯笼接连亮起。
“一株三尺六寸的珊瑚树,京中也只有宫里有一株。他送这个,是在告诉满朝文武,年家的排场比得上皇家?”
苏培盛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
“奴才失言。”
胤禛背对着他,许久没有出声。
窗外的风灌进来,吹得案上的礼单翻过一页。
他转身走回御案前坐下,提起朱笔,在礼单封皮上落下一字。
苏培盛抬眼看去,只见封皮上写着“阅”。
胤禛搁下笔,语气沉了几分。
“满月宴那日,让年羹尧进宫。”
苏培盛愣住了。
满月宴请外臣入宫观礼,这是极大的恩典。可皇帝说这话时,语气里没有半分恩典的意味。
“朕倒要看看,他是什么嘴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