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朵白花,只有米粒大小。花瓣薄如蝉翼,从桂花糕的酥皮里钻出,弯曲着舒展开来。
绿芽顶开糕点碎屑,向上攀爬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绽放。
年世兰的手停在半空,指尖发抖。
她盯着那两朵花,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有人下毒。
有人想害她的女儿。
她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宫女,声音冷硬。
“你是谁的人?”
那宫女脸色煞白,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抖得厉害。
“奴婢是御膳房的人,奴婢不是故意的,奴婢该死……”
年世兰上前一步。
颂芝赶忙拦住她。
“主子,公主还在摇篮里!”
年世兰压下胸中的怒火,回头望向灵姝。
小丫头躺在摇篮里,睁着乌黑的眼睛,安静地看着那两朵花。
襁褓上沾着糕点碎屑,花朵开在她身侧,宛如从她身上长出来的一样。
胤禛从御座起身。
他走得很快,袍角擦过台阶边缘,几步便来到摇篮前。
他低头查看那两朵花。
花瓣洁白,花蕊嫩黄,散出清浅的香气。
那香气既非桂花,也不是糕点的甜香,像雨后竹林里的气息。
他伸手碰了碰花瓣。
触感柔软,还带着温度。
殿内无人出声。
几百号人跪在地上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太后从软榻上起身,由宫女扶着走到摇篮前,在胤禛身旁停下。
她看了看花,又看向灵姝。
小公主眨了眨眼,嘴巴张开,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太后静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笑声在殿中传开,格外清楚。
“这是祥瑞。”
四个字落下,胤禛身子一震。
太后拍了拍他的胳膊,语气笃定。
“和慧公主出生时百花齐放,满月宴上点心开花。皇帝,这是上天在告诉咱们,这孩子是大清的福星。”
胤禛喉结滚动。
他低头看了看女儿,又转向那两朵花。
花瓣在烛光下泛着微光,轻轻颤动,像在回应太后的话。
他的嘴角扬起。
“太后说得是。”
他转身面对跪在地上的群臣,声音洪亮。
“和慧公主满月,天降祥瑞!传朕旨意,今日满月宴,全宫添赏!文武百官各赏银十两,宗室加赏!”
殿内随即响起山呼声。
“皇上圣明!”
“恭贺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
年世兰站在摇篮旁,身子晃了晃。
方才的杀意散去,剩下的只有茫然。
祥瑞?
那两朵花是祥瑞?
她低头望着女儿。
灵姝伸出小手,碰了碰花瓣。花瓣轻轻弹动。
年世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颂芝凑到她耳边,压低声音。
“主子,这……”
年世兰回过神,脸上重新挂起笑容。
她上前向胤禛和太后屈膝行礼。
“臣妾代公主谢皇上恩典,谢太后吉言。”
太后笑着摆手。
“起来吧。好好照看公主。这孩子金贵着呢。”
嫔妃席间响起一片附和。
“公主果然是福星!”
“百花齐放,点心开花,这样的祥瑞,百年难遇!”
“华贵妃娘娘好福气!”
甄嬛坐在席位上,望着摇篮里的灵姝,神色复杂。
点心开花。
她听过枯木逢春,也听过铁树开花,却从未听说糕点上能长出活花。
这孩子……
她咬住唇角,手指收紧袖口。
眉庄在旁边低声问。
“嬛儿,你怎么看?”
甄嬛摇头。
“看不透。”
她停了停,又道。
“太后说是祥瑞,那便是祥瑞。”
果郡王坐在宗室席位上,端起酒杯遮住唇边的笑。
祥瑞。
这个解释圆得滴水不漏。
可他方才看得清楚。
花朵并非凭空出现。灵姝的小手碰到糕点碎屑后,绿芽才顶开酥皮。
他放下酒杯,视线落在摇篮里的小团子身上。
有意思。
太有意思了。
皇后坐在首位,面上挂着得体的笑。
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茶水早已凉透,苦涩顺着喉咙滑下。
她搁下茶盏,手指在桌面下收紧。
那盘糕点是她让剪秋动了手脚。
里面没有毒药,只有让人腹痛的药粉。她原本要让灵姝吃下糕点,在满月宴上哭闹不止,叫年世兰丢脸。
可糕点没进灵姝嘴里,反倒开了花。
她的视线落向摇篮,停在那两朵白花上。
花瓣洁白无瑕,像在嘲笑她的自作聪明。
敬妃在旁边低声说道。
“皇后娘娘,公主真是福星。”
皇后回过神,笑着颔首。
“是啊,福星。”
她重新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手指摩挲着盏沿,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。
宴席仍在继续。
御膳房送上新菜,有太液池的莲藕羹,也有南边进贡的鲜果拼盘。
胤禛亲自给灵姝夹了一块果肉,放进小碟,又吩咐孙嬷嬷碾碎后喂给她。
年世兰抱着灵姝,眉眼间尽是柔和。
灵姝吃了两口果泥,小嘴抿着,不愿再吃。
她盯着摇篮里的两朵花,脑中叫苦。
完了。
绛珠本源失控了。
前世她的泪水落在花上,花便能开得格外好。这一世,本源净化了糕点里的药粉,还把糕点化成了花的养料。
她控制不住。
真的控制不住。
可所有人都把它当成祥瑞。
她张了张嘴,吐出一个泡泡。
胤禛看见后,嘴角扬起。
“公主高兴。”
年世兰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“皇上,您别喂了,她吃饱了。”
胤禛放下小碟,视线仍停在女儿脸上。
祥瑞。
他的女儿,是祥瑞。
宴席散去时,已到酉时。
文武百官、宗室和嫔妃依次退场。
那个“失手”的宫女被拖走,送进慎刑司。
年世兰抱着灵姝回翊坤宫,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。
胤禛送她到宫门口,低声叮嘱。
“好生照看公主。今日的事,并非意外。”
年世兰身子一僵。
“皇上的意思是……”
胤禛没有回答,只深深看了她一眼。
“朕会查。”
他说完转身离开。
年世兰站在宫门口,抱紧怀里的灵姝。
颂芝小声问。
“主子,那宫女……”
“查。”年世兰的声音沉下去,“查她是谁的人,也查那盘糕点从何处送来。”
景仁宫。
皇后坐在主位,手边放着一只碎裂的茶盏。
瓷片散落满地,茶水浸湿锦垫。
剪秋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砖,浑身发抖。
“娘娘恕罪……”
皇后没有看她。
她望着窗外夜色,嗓音轻飘。
“那盘糕点,是本宫让你动了手脚。”
“奴婢照做了……”
“那为何会开花?”
剪秋的声音卡住。
“奴婢也不知……”
皇后转过身,视线落到她脸上。
剪秋打了个寒颤。
“娘娘,奴婢真的不知。那药粉是您亲自给的,奴婢只是按吩咐撒在糕点里……”
皇后抬手。
剪秋闭上嘴。
殿内静了许久。
皇后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轻,听得剪秋头皮发麻。
“年氏那个女儿……”
她起身走到窗前。
远处的翊坤宫灯火通明,隔着几道宫墙,仍旧刺眼。
“本宫倒要看看,她到底是人是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