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仁宫的灯熄了。
皇后躺在床上,闭着眼,手指却不停摩挲锦被边角。
剪秋跪了一夜。
满月宴上的事,就这样压了下去。
可翊坤宫的热闹才开了头。
辰时刚过,宫门口便传来动静。
年羹尧穿着藏青色常服,腰悬玉佩,大步进了宫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副将,合力抬着一只红漆大箱笼。箱笼分量不轻,两名壮汉抬着也颇为费力。
颂芝迎出来时,年羹尧已经走进翊坤宫院里。
“将军请留步,奴婢这就去通禀。”
年羹尧摆了摆手。
“不用,我妹妹还能不见我?”
说完,他径直往正殿走去。
颂芝急忙小跑着追上去。
“将军,公主刚喝完奶,正歇着呢。”
“正好!”
年羹尧回头笑道。
“我就是来看外甥女的!”
正殿里,年世兰正拿帕子给灵姝擦拭嘴角的奶渍。
小丫头吃饱了,窝在摇篮里,半睁着眼打盹。
听见院里的动静,年世兰皱起眉。
“谁来了?”
话音才落,年羹尧已经跨过门槛。
“妹妹!”
他嗓门洪亮,震得殿内都起了回声。
灵姝的眼皮跟着一跳。
黛玉正迷迷糊糊要睡着,被这一嗓子震得脑袋嗡嗡直响。
她睁开眼,看见一个高大壮硕的男人走进来。
虎背熊腰,满面风霜,两道浓眉犹若刀削。
前世贾府的男人,大多都是书生模样。宝玉温润,贾琏油滑,贾珍阴狠。
她还没见过这般高壮,宛若山岳般的男人。
年世兰起身,唇边有了笑。
“哥哥来了?”
年羹尧走到近前,看向摇篮。
他脚步一停,怔了片刻。
摇篮里躺着小小一团,身上裹着鹅黄襁褓。
脸蛋白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,一双乌黑的眼睛正望着他。
年羹尧喉结滚动。
“这便是我外甥女?”
年世兰笑着点头。
“和慧,叫舅舅。”
灵姝张了张嘴,吐出一个泡泡。
年羹尧眼眶发热。
“和慧,让舅舅抱抱!”
说完,他伸手便要抱人。
年世兰赶忙拦住他。
“等等!”
她拉过年羹尧的手,翻过来细看。
手掌宽厚,虎口布满老茧,指节粗糙,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疤痕。
年世兰眉头一蹙。
“哥哥,你这手先去洗洗,别蹭疼了她。”
年羹尧愣了愣。
“就抱一下。”
“去洗!”
年世兰瞪了他一眼。
年羹尧讪讪收回手,转身去净手。
他在铜盆里搓了三遍,又用皂荚把双手搓得通红,这才回来。
年世兰让到一旁。
年羹尧定了定神,俯身伸手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,犹豫半晌,也没弄明白该从何处下手。
“托住脖子,当心些。”
年世兰站在旁边指点。
年羹尧咬着牙,把手探到灵姝脖颈下方。
他的手太大,灵姝的脑袋只占了半个手掌。
另一只手托住小屁股,他一点点将人抱了起来。
灵姝腾空之际,身子轻轻晃了一下。
年羹尧吓得手臂一收。
“哎哎!别掉,千万别掉!”
年世兰抬手扶额。
“哥哥,你松些!”
年羹尧抱着灵姝站在殿中,浑身发硬,宛若一尊雕像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,眼皮都不敢多动一下。
灵姝却被抱得难受。
舅舅的手硬邦邦的,老茧硌得她后脑勺疼。
胳膊还收得太紧,勒得她喘不过气。
最要命的是,舅舅身上沾着硝烟味,还混着汗气,直往她鼻子里钻。
她嘴巴一瘪。
“哇!”
尖锐的哭声响彻殿内。
年羹尧慌了神。
“哎哎,乖外甥女,别哭,别哭!”
他越哄嗓门越大。
灵姝哭得越发厉害,小脸憋得粉红,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“舅舅给你带了好东西!你瞧!”
年羹尧扭头冲副将喊道。
“把箱子打开!”
副将赶忙打开箱笼。
里面整齐码着金器、玉器和绸缎,还有一把寸长的微型宝剑。
宝剑的剑鞘镶满宝石,剑柄雕着龙纹,做得格外精致。
年羹尧单手抱着灵姝,另一只手拿起宝剑。
“你瞧!这是舅舅特意叫工匠打的,西域寒铁,削铁如泥!”
年世兰脸色骤变。
“哥哥!”
她三步并作两步,上前夺过宝剑,啪的一声摔在桌上。
“你给一个满月的婴儿送宝剑?你脑子让炮震了?”
年羹尧呆在原地。
“这还不算好东西吗?”
“好什么好!她才满月,连坐都不会坐!你叫她拿宝剑做什么,切奶糕吗?”
年世兰气得拔高了嗓门。
灵姝哭得越发凄惨。
黛玉暗暗叫苦。
舅舅,你是真不懂,还是装不懂?
我如今只想喝奶睡觉,你偏给我看宝剑。
“哥哥,把她还给我!”
年世兰伸手便要接人。
年羹尧舍不得松手。
“我再抱一会儿。”
“你瞧她都哭成什么样了!”
年世兰不由分说,将灵姝捞回怀里。
回到母亲怀中,灵姝的哭声慢慢弱下去,嘴巴还在一抽一抽。
年世兰拍着女儿的背,又瞪了年羹尧一眼。
“你这是抱孩子,还是练兵呢?胳膊收得那么紧!”
年羹尧站在旁边,双手还维持着抱孩子的姿势,过了半晌才放下。
他挠了挠头,欲言又止。
“这孩子是不是嫌弃舅舅了?”
年世兰没好气地回道。
“她哪里是嫌弃你,分明是你手脚太粗。”
颂芝站在一旁憋笑,憋得肩膀直颤。
堂堂年大将军,横扫西北的虎将,竟被一个满月婴儿弄得手足无措。
年羹尧蹲在摇篮边,盯着灵姝看。
灵姝也望着他。
舅甥二人四目相对。
年羹尧忽而露出笑容。
“外甥女,舅舅以后学会抱孩子,再来抱你。”
灵姝眨了眨眼。
黛玉暗自松了口气。
舅舅生得粗犷,待她却是真心疼爱。
这份疼爱不掺算计,也不怀目的。
前世在贾府,旁人待她好,多半因为她是贾母的外孙女。
到了这辈子……
她把小手伸出襁褓,朝年羹尧探了探。
年羹尧怔了怔,赶忙伸出食指。
灵姝的小手握住他的手指。
那点力气软绵绵的,轻得叫人心疼。
年羹尧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妹妹,你瞧,她抓我了!”
年世兰弯起唇角。
“她喜欢你。”
年羹尧笑得合不拢嘴,笑着笑着,眼泪便掉了下来。
他赶忙抹了把脸,起身背了过去。
“风大,迷了眼。”
年世兰没有拆穿他。
年羹尧在翊坤宫坐了小半个时辰。
临走时,他一步三回头。
“妹妹,你好好照看外甥女。改日哥哥再来看她。”
“省得了,你赶紧回去吧,西北还等着你呢。”
年羹尧出了翊坤宫,大步往宫门走去。
副将跟在后面,低声问道。
“将军,那把宝剑……”
“不要了!”
年羹尧挥了挥手。
“改日叫工匠做个拨浪鼓。要金的,还得镶宝石!”
副将无言以对。
走到宫门口,年羹尧忽而停步。
他转身看着副将,高声说道。
“本将军有外甥女了!金贵着呢!以后谁敢欺负她,本将军就带兵踏平他家!”
副将呆了呆。
“将军,公主是皇家血脉,谁敢欺负……”
年羹尧打断了他。
“总之,没人能欺负她!”
说完,他大步出了宫门。
副将跟在后面,暗暗嘀咕。
将军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。
养心殿。
胤禛正在批阅奏折。
苏培盛端着茶走进来,来到御案前,低声禀报。
“皇上,年大将军已经离宫了。”
胤禛头也没抬。
“嗯。”
苏培盛犹豫片刻,又开了口。
“年大将军在宫门口对副将说了一番话。”
胤禛手中的朱笔停下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
苏培盛咽了口唾沫。
“他说,以后谁敢欺负公主,他便带兵踏平对方家门。”
话还未说完,茶盏落在御案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胤禛抬起头,面色阴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