眉庄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没有再追问。
甄嬛也没继续说。有些话说到这一步就够了,再往下,连她自己都理不清。
第二天午后,眉庄换了身素净的藕色褙子,带着贴身宫女出了存菊堂。
走到翊坤宫门口,她脚步顿了顿。
从前她来这里,要么是六宫请安,要么是不得不来。翊坤宫三个字在后宫嫔妃心里,等同于虎穴。
今日她自己找上门,倒是头一遭。
颂芝在门口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“惠嫔娘娘?”
眉庄点了点头。“我来看看公主。上回嬛儿说公主喜欢听人说话,我便想着来坐坐。”
颂芝拿不准主意,跑进去禀报。
片刻后,年世兰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眉庄迈步进殿,行了个端正的礼。
“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。”
年世兰歪在榻上,手里剥着一颗荔枝。她上下打量了眉庄一眼,把荔枝肉丢进嘴里。
“你也来看和慧?”
“是。”眉庄神态从容。“公主满月宴上,臣妾只远远看了一眼。一直想来看看,又怕扰了娘娘清静。”
年世兰哼了一声。“你倒比有些人会说话。”
她朝摇篮努了努下巴。“去吧,她醒着。”
眉庄走到摇篮旁,低头看去。
灵姝正睁着眼,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抓。听到脚步声,她转过脑袋,一双乌亮的眸子落在眉庄脸上。
眉庄弯下腰,离她更近些。
灵姝盯着她看了两息。
黛玉在心里打量这张脸。眉目端正,五官清丽,嘴角微微抿着,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度。跟甄嬛的灵动不同,这个女人浑身上下写着“规矩”二字。
可规矩底下,藏着一层薄薄的疲倦。
前世她见过这种眼神。李纨嫂子守寡多年后,也是这般模样。活着,体面着,心里却空了一块。
灵姝朝她伸出小手。
眉庄怔了怔,伸出食指递过去。
灵姝的五根手指慢慢合拢,攥住了她的指尖。力气很小,像一片花瓣贴上来。
眉庄的呼吸轻轻一滞。
年世兰在榻上看见了,扬了扬眉。
“她倒是不怕生。”
眉庄的嘴角弯了弯,弯得很克制。
“公主可以让臣妾抱一抱吗?”
年世兰放下荔枝壳,目光在眉庄手上停了一瞬。
“手洗了?”
眉庄愣住。
颂芝在旁边憋着笑,赶忙端来铜盆和帕子。眉庄依言净了手,用帕子擦干。
年世兰这才点了下头。
眉庄伸手将灵姝抱起来,动作比甄嬛稳当许多。她一手托住后脑,一手兜住腰臀,把灵姝安安稳稳搁在臂弯里。
灵姝没有挣扎。
黛玉觉得舒服。眉庄抱人的姿势不紧不松,臂弯的弧度恰好,像一只刚合适的摇篮。身上带着淡淡的茶香,不刺鼻,不甜腻。
比额娘抱得温柔,比甄嬛抱得沉稳。
年世兰坐在榻上,看着眉庄抱灵姝的样子,剥荔枝的手停了下来。
说起来,沈眉庄进宫也有些日子了。得宠时端庄大方,有新人分宠后不吵不闹。在后宫这种地方,能沉得住气的人不多。
以前她看眉庄不顺眼,觉得她假清高。如今再看,倒觉得这份清高有几分真。
眉庄低头看着灵姝,轻声开口。
“公主,眉姨姨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?”
灵姝眨了眨眼。
眉庄想了想,讲了个前朝公主的故事。说的是某朝有个公主自幼聪慧,三岁识字五岁作诗,皇帝爱若珍宝,封了最高的封号。
她讲得很慢,语调平稳,像在念一篇文章。
灵姝听着听着,眼皮开始耷拉。
不怪她犯困。眉庄的声音太稳了,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,没有起伏,也没有波澜。催眠效果一流。
年世兰在榻上轻笑了一声。
“你这故事讲得,比太医的安神方还管用。”
眉庄抬头看了年世兰一眼,嘴角微动。
“能哄公主入睡,臣妾便不算白来。”
灵姝的呼吸渐渐绵长起来。小脑袋歪在眉庄臂弯,小拳头搁在胸前,嘴巴微微嘟着。
眉庄低头望着她,手掌轻轻拍着后背。
拍了几下,她忽然哼起一段小调。
曲调简单,像民间哄孩子的摇篮曲,没有词。她哼得很轻,气息熨帖,只有怀中的灵姝能听清。
黛玉在半梦半醒间,听到这段曲子。
旋律简单到近乎粗糙,可那种温柔是骗不了人的。
前世她也听过类似的调子。贾府后院的仆妇哄孩子时常哼,调子各不相同,温柔却是一样的。
她从来没被这样哄过。
贾敏走得早,她记事时母亲已经不在了。进了贾府,虽有贾母疼爱,可老太太身边围着一群人,轮不到她独占。
这辈子有额娘,有嬷嬷,有一屋子人围着转。
如今又多了个眉姨姨。
灵姝的小手在睡梦中动了动,无意识地攥住了眉庄的衣襟。
眉庄身子一僵。
她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襟的小手,喉咙发紧。
年世兰没有看到这一幕。她正让颂芝续茶,头偏着,嘴里嘱咐了几句什么。
眉庄趁这工夫,飞快地眨了两下眼。
睫毛上挂了一点湿意,被她逼回去了。
又过了小半个时辰,灵姝睡得熟了。眉庄将她放回摇篮,动作轻到几乎没有声响。
灵姝翻了个身,继续睡,小脸蛋红扑扑的。
眉庄直起腰,看了灵姝好一会儿。
年世兰端着茶盏走过来,站在摇篮另一侧。
两个女人隔着摇篮,同时望着里面的孩子。
眉庄低声开口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若我将来也能有个女儿……”
话说了一半便停住了。
殿内安静了几息。
年世兰手里的茶盏轻轻转了个方向。
“会有的。”
眉庄愣住,抬头看向年世兰。
年世兰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灵姝脸上,语气淡淡的。
“你还年轻,往后的日子长着呢。”
眉庄嘴唇动了动,半晌才吐出一句。
“借贵妃娘娘吉言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笑容很浅,却是真的。
颂芝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觉得奇怪。她在翊坤宫伺候这么些年,从没见主子和哪个嫔妃说过这样的话。
告辞时,眉庄在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摇篮。
年世兰已经坐回榻上,手里又剥起荔枝,没有送客的意思。
但也没赶人。
眉庄出了翊坤宫。
暮色沉下来,宫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光。她走了十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身后是翊坤宫的朱红宫门,灯笼刚刚点亮。
她回头望了一眼,嘴唇翕动。
“和慧公主,是个有福气的孩子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“若是我的孩子……”
话没有说完。
贴身宫女采月上前一步,扶住她的胳膊。
眉庄垂下眼,转身继续走。
采月跟在后面,看着主子笔直的背影,心里暗暗叹了口气。
主子入宫也有些时日了。得宠的时候风光过,失宠以后便一个人扛着。从不在人前抱怨,从不掉一滴眼泪。
可方才在翊坤宫抱着公主时,主子眼里那层湿意,她看见了。
采月垂下头,小声开口。
“主子,明日还来吗?”
眉庄走了几步,没有回答。
快到钟粹宫门口时,她开口了。
“后日吧。隔一日来一回,免得华贵妃娘娘嫌烦。”
采月应了声,心里却想:华贵妃娘娘今日的脸色,可不像会嫌烦的样子。
钟粹宫的灯亮了。
眉庄进了院子,在廊下站了片刻。夜风从宫墙外吹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廊柱上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,被风吹得晃了两下。
眉庄望着那盏灯,许久没有进屋。
采月刚要开口催,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一个小宫女提着食盒,沿着宫道小跑过来,在钟粹宫门口停住。
“惠嫔娘娘,奴婢是延禧宫安答应身边的人。安答应让奴婢给您送样东西。”
眉庄回过身。
小宫女打开食盒,里面搁着一只青瓷小罐,封口处系着一根红绳。
“安答应说,这是她新调的安神香,请娘娘试试。若是好用,她还调了一份,想托娘娘带去翊坤宫,送给公主。”
眉庄接过小罐,拧开盖子闻了闻。
一缕淡香飘出来,清幽绵长,像雨后的兰草混着一丝薄荷的凉意。
她的眉头微微松开。
“安陵容的手艺……”
眉庄拿着那只小罐,指尖在盖沿上停了片刻。
她抬头看向小宫女。
“回去告诉安答应,这香我收下了。翊坤宫那份,不必托我。”
小宫女怔了怔。
眉庄的声音平静。
“让她自己送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