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禧宫偏殿的灯烛只剩半截,烛芯歪着,火苗一抖一抖的。
小宫女宝鹊推门进来时,安陵容正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七八只小瓷碟,碟子里盛着研磨好的各色香料粉末。
她抬头看了宝鹊一眼。
“惠嫔娘娘怎么说?”
宝鹊站在门槛边,搓了搓手。
“惠嫔娘娘说,香她收下了。翊坤宫那份……娘娘让小主自己送去。”
安陵容捏着小银匙的手顿住了。
自己送去。
她低下头,盯着桌上那只还没封口的青瓷小罐,半晌没出声。
翊坤宫。
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,越转越沉。
年世兰是什么人?贵妃之尊,年大将军的亲妹妹,后宫里除了皇后,谁见了她都要矮三分。她安陵容算什么?一个答应,父亲是七品县令,入宫时的嫁妆被小太监当面嗤笑过。
她拿什么脸面登翊坤宫的门?
宝鹊见她不说话,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“小主,要不……奴婢替您跑一趟?”
安陵容攥着银匙,指节泛青。
“去说什么?就说安答应不敢亲自来,特意打发宫女送香?”
她苦笑了一下。
“这话传到华贵妃耳朵里,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。”
宝鹊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接话。
安陵容坐了好一会儿,把那只青瓷小罐拿过来,拧开盖子闻了闻。
香气飘出来,清幽安宁。
这是她花了三天调的。
为了给公主用,她特意挑了最温和的花草:干桂花、薄荷叶、晒干的茉莉蕊,再加一丝极淡的沉水香打底,压住浮躁的花气,只留安神的余韵。
每一味的分量她反复试了十几回,用自己的鼻子一点点校准,直到闻着既不甜腻也不寡淡,恰好是婴儿能安睡的浓度。
她最拿手的东西,全搁在这只小罐里了。
安陵容把盖子拧紧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素笺,提笔写了几行字。措辞改了三遍,恭敬得近乎卑微。
写完,她将素笺折好,压在罐盖下面。
“宝鹊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把这个送去翊坤宫。交给颂芝姑姑,别惊动旁人。”
宝鹊愣了愣。
安陵容没看她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。
“就说……安答应给公主请安,香是专为公主调的,请贵妃娘娘验看。”
宝鹊接过小罐,快步出了门。
安陵容一个人坐在桌前,听着脚步声消失在廊外。
偏殿安静下来,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。
她低头看着满桌的香料碎末,忽然觉得眼眶发酸。
翊坤宫。
颂芝接到那只青瓷小罐时,挑了挑眉。
“安答应送的?”
宝鹊点头哈腰,把安陵容的原话复述了一遍。颂芝拿着罐子转身进了殿。
年世兰正靠在榻上逗灵姝玩。小公主醒着,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,偶尔碰到母亲的手指就攥住不放。
“主子,安答应派人送了样东西来。”
颂芝把小罐和素笺一并递上去。
年世兰接过素笺扫了一眼,哼了一声。
“‘恭请贵妃娘娘金安,奴婢安氏斗胆献拙’……倒是会写。”
她将素笺丢到一旁,拿起小罐端详。
“安答应?”年世兰想了想,“就是那个县令家出来的?”
“是。宫里都传她调香的手艺好,惠嫔娘娘昨日收了她一罐安神香,今日安答应又送了这一罐来,说是专给公主调的。”
年世兰拧开盖子,凑近闻了闻。
一缕清香飘出来,淡而不薄,柔而不腻。
她的眉头微微松开。
不过松完又紧回去了。
“先让人验。”
颂芝应声,将小罐拿去给孙嬷嬷过目。孙嬷嬷用银针试过,又亲自闻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“无毒无害,都是寻常花草,用量也妥当。给小孩子闻着助眠,再合适不过。”
年世兰听了回报,沉吟片刻。
“点上试试。”
颂芝取了一小撮香料,放进床头的鎏金小香炉里,用炭火慢慢煨开。
香气丝丝缕缕地散开来,弥漫在帐幔之间。
灵姝的小鼻子动了动。
黛玉的意识从迷蒙中被拉回来。
这股香气……
她怔住了。
说不清为什么,闻到这缕香的一刻,胸口那团始终躁动的绛珠本源忽然安静了。
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面,被谁轻轻抚平。
本源的温热气息还在,但不再往外涌。花草的意念收敛回来,蜷缩在她体内,安安分分地待着。
灵姝的眼皮沉下去,四肢软绵绵地摊开。
舒服。
太舒服了。
她迷迷糊糊地想,这香里有桂花、有薄荷、有茉莉蕊,每一味的比例都恰到好处,调香的人对花草的理解极深。
不对。
更准确地说,调香的人懂得花草的“脾气”。
桂花性燥,用多了会闷;薄荷性凉,用多了会刺;茉莉蕊取的是将开未开时的蕊心,香气最纯也最淡。三者调在一处,以沉香压底,让燥的不燥,凉的不凉,只留安宁。
这份功夫,前世大观园里没人做得到。
灵姝的呼吸渐渐绵长,小嘴微微张着,睡了过去。
年世兰站在摇篮边,盯着女儿的睡脸。
灵姝今日入睡快得出奇。往常要哄小半个时辰,拍背、摇篮、嬷嬷唱曲轮番上阵,她才肯闭眼。今天香炉点上不到一盏茶工夫,人就睡熟了。
年世兰抬头看了一眼香炉里细细的烟缕,嘴角动了动。
“这香……倒是有几分本事。”
颂芝在旁边笑。
“安答应的调香手艺,宫里无人能及。”
年世兰沉默了一会儿,指尖在摇篮边沿叩了两下。
“让人去传句话。”
“主子吩咐。”
“就说,香不错。让她再多调些来。”
颂芝应下,转身出了殿门。
延禧宫。
夜深了,安陵容还没睡。
她坐在窗前,两手交叠搁在膝头,反复捏着指节。
宝鹊一个时辰前回来,只说“颂芝姑姑收下了,说会禀报贵妃娘娘”。
之后就没有消息了。
安陵容觉得自己大概是自作多情。年世兰那样的人物,怎会在意一个答应送来的东西。多半随手丢到角落里,连试都懒得试。
她攥了攥手指,正要起身去睡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宝鹊跑进来,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。
“小主!翊坤宫来人了!”
安陵容猛地站起来。
一个翊坤宫的小太监站在廊下,传了颂芝的口信。
“颂芝姑姑说,贵妃娘娘用了安答应调的安神香,公主睡得极好。娘娘说,这香不错,让安答应再多调些来。”
安陵容愣在原地。
小太监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院子里又剩她一个人。
宝鹊凑过来,满脸堆笑。
“小主,这是好事啊!贵妃娘娘亲口说不错,还让您多调些!这可是……”
安陵容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泪珠毫无预兆地滚下来,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。
宝鹊吓了一跳。
“小主?小主这是怎么了?好好的怎么还哭上了?”
安陵容抬手抹掉眼泪,吸了吸鼻子。
她笑了一下。
“是好事。”
她把手指按在眼角,用力按了按,把后面的泪逼回去。
“宝鹊,把我剩下的桂花和薄荷叶都拿出来。”
“这会儿就调?天都黑了……”
安陵容转身走到桌前坐下,拿起那把小银匙。
烛火映着她的脸,半明半暗。
“趁着手热,今晚就调。”
她低下头,银匙探进香料碟子里,手腕稳稳的,一丝一毫都不差。
宝鹊看着主子的背影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安陵容没有抬头。
她盯着手里的香料,嘴唇翕动了一下,轻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“和慧公主……但愿你能记住这个味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