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响过三刻,景仁宫佛堂里檀香正浓。
皇后宜修跪坐在蒲团上,手中佛珠逐颗拨过,口中诵着《金刚经》。晨光透过雕花窗棂,落在素净衣裙上,映得她的面容慈和。
剪秋跪在殿外,膝盖的伤隔着层层布料仍在发疼。她咬住牙关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昨夜跪在冷硬的青砖上候命,膝盖磕得青紫,如今连起身都费劲。
佛堂里的木鱼一下一下敲着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
剪秋低着头,脑中全是昨夜江福海匆匆报来的消息。
“翊坤宫出事了,人没得手。”
她当时腿都软了,险些跪不稳。
皇后只是放下佛珠,吩咐了一句:“知道了,退下吧。”
好似听见的不过是哪一宫添了盆花。
木鱼声停住。
“剪秋。”
皇后的声音从佛堂传出,不疾不徐。
“奴婢在。”剪秋撑着起身,膝盖一软,险些摔倒。
“进来。”
剪秋咬牙走进佛堂。皇后已经站起,正整理案上的经书。晨光映着她的面容,神色平和,瞧不出半点波动。
“你膝盖上的伤,换条长裙遮住,别让人瞧出异常。”
皇后没有抬头,语气平常,像是在交代今日用什么胭脂。
剪秋心头一紧,低头应道:“奴婢这就去换。”
“嗯。”
皇后合上经书,转身望向窗外。
“翊坤宫那边,可有消息传出来?”
“回娘娘,宫里都在传,说昨夜有贼人闯入,被年贵妃的掌事宫女当场拿下了。”剪秋答得谨慎,“太后那边已经派孙嬷嬷过去。”
皇后的手指在窗棂上停了一下。
“孙嬷嬷……”她低声念着,唇边现出笑容,“太后倒是上心。”
剪秋不敢接话,只垂首等候吩咐。
“那两个人呢?”皇后问。
“江福海说,已经控制住了,关在柴房里,等娘娘发落。”
“发落?”皇后轻笑,转过身来,“本宫能有什么发落?不过是两个不中用的废物罢了。”
她走到妆台前坐下,拿起描眉笔,对着铜镜细细描画眉梢。镜中的面容温婉慈和,寻不出杀意。
“传江福海进来。”
江福海进殿时,皇后正在用早膳。
一碗燕窝粥,两碟精致小菜,摆得规整。她吃得斯文,勺子碰到碗沿,也没有发出声响。
“娘娘。”江福海跪下,额头贴着地面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江福海站起身,却不敢抬头。他在景仁宫当差十几年,最清楚皇后什么时候危险。
正是眼前这般。
表面越平和,底下越有暗流。
“那两个人,安排好了吗?”皇后放下勺子,用帕子擦了擦唇角。
“回娘娘,已经关起来了,外头无人知晓。”
“光关着有什么用?”皇后抬眼看他,神情平静得让人发慌,“本宫记得,皇陵那边正缺守灵的人。”
江福海心头一跳: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那两个人,今日就送去皇陵守灵。路远天寒,若是在路上出了意外……”皇后停了停,“也是他们命薄,怨不得旁人。”
江福海后背发凉。
他听明白了。
皇后要让他们永远闭嘴。
“奴才明白,这就去办。”
“等等。”皇后叫住他,“还有一件事。安陵容那边,你去传话,就说本宫请她过来用茶。”
江福海怔了一下,赶紧应声退下。
安陵容进景仁宫时,心里慌乱。
皇后突然召见,她想到的便是出了事。
昨夜翊坤宫的动静,已经传遍宫里。她住得偏远,耳目灵便的宫女也把消息送到了跟前。
贼人夜探翊坤宫,被年贵妃的人当场擒住。
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。
“安答应到。”宫女的通传声响起。
安陵容吸了口气,整理衣裙,迈进正殿。
皇后坐在软榻上,慢慢品着茶。见她进来,笑容温和。
“来了?快过来坐。”
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。”安陵容规规矩矩行礼。
“起来吧,别拘束。”皇后招了招手,“本宫听说你近来在抄《妙法莲华经》?难得你有这份心。”
“臣妾愚钝,只盼多抄几遍经书,替娘娘和皇上祈福。”
“你这孩子,总是懂事。”皇后让宫女给她倒茶,“听说翊坤宫昨夜不太平?”
安陵容心头一紧,垂下眼帘:“臣妾也只是听宫人提了一句,说是闹了动静,具体如何,臣妾实在不知。”
“本宫也是听说的。”皇后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,“年贵妃如今太过张扬,连夜里都不得安生。这后宫,还是安分些好。”
安陵容听出话中深意,低头应道:“娘娘说得是。”
“你明白便好。”皇后看了她一眼,“本宫瞧着,年贵妃如此招摇,早晚会出岔子。到了那时,可别让旁人牵连了你。”
安陵容心里一紧。
这话是什么意思?
是在提醒她远离年贵妃,还是另有暗示?
她脑中纷乱,只能应付道:“臣妾省得,多谢娘娘提点。”
“去吧。”皇后摆手,“改日得空,再来陪本宫说说话。”
安陵容如蒙大赦,起身告退。
走出景仁宫时,她后背已经沁出冷汗。
正殿里,皇后喝完杯中茶。
剪秋站在旁边,试探着问:“娘娘,安答应那边……”
“她不清楚什么,也不该清楚什么。”皇后放下茶盏,“本宫只是让她记住,后宫里站错了队,便会惹来祸事。”
剪秋低头应声。
江福海从外头匆匆进来,脸色不大好看。
“娘娘,太后身边的竹息姑姑,今早去了尚衣局。”
皇后端着的茶盏,在听到“尚衣局”三个字时停住了。
过了片刻,她才放下盏子,语气仍旧平稳。
“本宫知道了,你下去吧。”
江福海退出去,殿内只余一片安静。
剪秋偷看皇后一眼,只见她按着盏沿的手指泛出青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