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过半，碎玉轩的廊下挂着一串风铃。
秋风吹过，铃声清脆。
甄嬛正在殿内临帖。笔尖蘸了墨，还未落到纸上。
流朱从外头匆匆跑进来，脚步又急又轻。
“小主。”
甄嬛抬起头。
流朱跑到近前，压低嗓音，眉眼间藏不住喜色。
“奴婢刚从外头回来，听宫里的人都在传，昨夜翊坤宫出事了！”
甄嬛手中的笔停在半空。
沈眉庄正坐在对面品茶，闻言也抬起眼。
“什么事？”
流朱凑近几步，将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说是有贼人翻墙，直奔正殿去了。颂芝姑姑领人当场追出来，追了半条宫道也没抓住。”
甄嬛放下笔。
墨迹在纸上晕开一片，她也没顾上。
“贼人？”
流朱点头。
“可不是嘛，三更天翻墙进了翊坤宫，守夜的小太监都被迷倒了。奴婢听当值的小顺子说，颂芝姑姑气得脸都青了。追出去的护卫险些把人拦住，最后还是让她跑了。”
眉庄将茶盏搁在桌上。
“她？是个宫女？”
流朱又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小顺子说，那人穿着宫女衣裳，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。三人翻墙出去时，宫女的裙子被墙边花枝挂住，撕下好大一块。”
甄嬛的手指在桌沿上轻叩了一下，随后望向眉庄。
眉庄也正看着她。
两人对视片刻，谁都没有开口。
槿汐从帘后走出来，手里端着新沏的茶。
她将茶盏搁在甄嬛面前，语气沉稳。
“小主，翊坤宫守卫森严，年贵妃又最护着和慧公主。能在三更天摸进去，还能直奔正殿窗下，绝非寻常毛贼。”
甄嬛端起茶盏，没有喝。
“槿汐的意思是……”
槿汐垂下眼。
“能用安神香丸迷倒守夜太监，还能避开巡逻摸到正殿，必定事先探过路，也熟悉翊坤宫的布防。奴婢猜，那人怕是冲着和慧公主去的。”
流朱倒吸一口气。
“冲着公主？那……那可是才满月的孩子啊！”
眉庄放下茶盏，神色沉了几分。
“能调动掌事宫女、准备迷香，还敢对翊坤宫下手的人，后宫里屈指可数。”
甄嬛握着茶盏的手收紧。
她想起前些日子去翊坤宫时，灵姝抓住她衣袖的小手。
那双乌亮的眸子望着她，太过清明，全然不像一个婴儿。
“若真有人想害和慧公主……”
甄嬛低声道：“那孩子才多大。”
眉庄看着她，语气平和。
“嬛儿，你在想什么？”
甄嬛回过神，摇了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眉庄搁下茶盏，身子向前倾了倾。
“我晓得你心善。上回从翊坤宫回来，你还念叨那孩子听你念诗时的模样。可嬛儿，那孩子是可怜，但你我自保尚且不易，莫要因此惹祸上身。”
甄嬛沉默了片刻。
她明白眉庄的意思。
翊坤宫的事，无论查到谁头上，都不该由她掺和。
槿汐在旁边补了一句，嗓音压得更低。
“小主，年贵妃已经把此事报给太后了。太后身边的竹息姑姑，今早还去了尚衣局。”
甄嬛抬起眼。
“尚衣局？”
槿汐点头。
“奴婢听小顺子说，竹息姑姑拿了一块布料去比对，应当是那宫女逃走时挂在墙上的。”
眉庄的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太后亲自查，看来此事非同小可。”
流朱试探着问：“那……能查出来吗？”
槿汐看了甄嬛一眼，没有接话。
甄嬛放下茶盏，起身走到窗边。
窗台上摆着一盆杏花。
原先只开了几朵。自从上回灵姝来过，花苞便全都绽开了。
如今满盆繁花，在秋风里轻轻摇晃。
她伸手摸了摸花瓣，触手温润柔软。
“那孩子来的时候，这花还没开齐。”
甄嬛低声说道：“她在旁边坐了一会儿，第二天这花便全开了。”
眉庄走到她身边，也望向那盆杏花。
“我记得。那日你还说，和慧公主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安宁气息，让人心安。”
甄嬛点了点头。
“是啊。”
她想起灵姝的小手，软软的，暖暖的。
抓住她衣袖时，力气虽小，却让人舍不得挣开。
眉庄的声音从耳边响起，透着几分无奈。
“嬛儿，我明白你的意思。可此事你插不上手，也不该插手。翊坤宫有年贵妃护着，太后又亲自过问，和慧公主不会有事。”
甄嬛没有回答，只盯着那盆杏花。
花瓣迎风轻颤。
槿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稳重平和。
“小主，奴婢还听说，翊坤宫如今守卫加倍了。年贵妃下了死命令，再有人靠近，格杀勿论。”
甄嬛转过身。
“姐姐放心，我不会乱动。”
眉庄见她这副模样，叹了口气。
“你嘴上说不会，可我瞧着，你心里还是放不下。”
甄嬛笑了笑，没有辩解。
流朱在旁边小声嘀咕。
“其实奴婢也觉着，和慧公主是个好孩子。上回奴婢跟着小主去翊坤宫，公主还冲奴婢笑了呢。”
槿汐瞥了她一眼。
“少说两句。”
流朱吐了吐舌头，不敢再开口。
殿内静了片刻。
秋风吹进来，混着桂花香。
眉庄端起茶盏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嬛儿，你记着，后宫里的孩子，命都不由自己。和慧公主是年贵妃的女儿，背后还有年家撑着。谁想动她，都得掂量掂量。”
她放下茶盏，继续说道：“可你不同。你如今位份不高，家里又出了事，万不可因一时心软，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甄嬛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”
眉庄放下茶盏，又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甄嬛重新坐回桌前，拿起笔。
笔尖在纸上停了停，终究没有落下。
她望着窗外，视线停在那盆杏花上。
“姐姐，你说……”
甄嬛轻声问道：“若真有人想害那孩子，会用什么法子？”
眉庄皱眉。
“嬛儿……”
甄嬛摇了摇头。
“我只是问问。”
眉庄沉默片刻，还是答了。
“无非是下毒、换奶娘、调包药方。可和慧公主身边都是年贵妃的心腹，想下手并不容易。”
甄嬛握着笔，没有接话。
槿汐站在一旁，望着甄嬛的侧脸。
小主眉头轻蹙，眼里藏着心事。
这副模样，她太熟悉了。
小主动了恻隐之心。
槿汐暗自叹了口气。
甄嬛终于放下笔，又走到窗边。
她伸手碰了碰杏花的花瓣。
花瓣在指尖轻颤。
“那孩子……”
她低声呢喃：“希望没事。”
话音落下，殿内又静了下来。
槿汐站在帘后，手中的茶壶停在半空。
她垂下眼，若有所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