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的炭火烧得正旺。
苏培盛守在殿门外,拂尘攥在手中,来回捻了几遍。
他从辰时起便等着合适的开口时机。
消息在天亮前送到,慈宁宫竹息姑姑身边的小宫女借着送参茶,在御膳房门口与他碰了面,前后不到半盏茶,该交代的已经交代清楚。
翊坤宫夜里有人闯入,守夜太监中了迷香,三人翻墙进院,直奔正殿。
苏培盛当时后背发凉。
和慧公主的寝殿,竟有人敢在半夜潜入。
他在宫里当差几十年,深知此事分量,更明白消息递上去的时机和方式,关系着自己的脑袋能否继续留在脖子上。
殿内传来翻动折子的声响。
苏培盛侧耳听了片刻,估摸着皇帝已经批完那摞河务折子,手边该换成请安折了。
此时最合适。
请安折轻省,皇帝心绪松弛,耐性也还在。
他推门进去,放轻脚步。
胤禛坐在案后,朱笔搁在砚台旁,手里翻着一本蓝皮折子,眉头微微收紧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苏培盛走上两步,垂手站好。
“有事?”
胤禛没有抬头。
苏培盛润了润喉咙。
“回皇上,翊坤宫昨夜出了桩事。”
胤禛的手指停在折页上。
苏培盛压低嗓音,把事情原样禀报,只陈述经过,不添半句推测。
三更天,有人从翊坤宫西侧宫墙潜入,守夜太监被安神香丸迷倒,来人共三名,一人作宫女打扮,另有两名小太监随行,进院后直奔正殿窗下。
颂芝发现动静,带人追赶,对方翻墙逃走,宫墙旁的花枝挂住了一截布料。
禀报完毕,苏培盛垂下头。
殿内静了几息。
胤禛放下折子,抬起脸来。
他面色未变,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辰的事?”
“三更。”
“和慧呢?”
“公主无恙,年贵妃娘娘守了一夜,天亮后带公主去慈宁宫给太后请过安了。”
胤禛的指尖又落在桌面上。
“守夜太监被迷倒,安神香丸。”
他将这两件事重新念了一遍,语速放得很慢。
苏培盛低着头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能用安神香丸迷倒守夜之人,又能摸到正殿窗下。”
胤禛起身走到窗前。
秋阳照进殿内,长长的影子落在地砖上。
“苏培盛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翊坤宫的巡逻排班,归谁管?”
“回皇上,翊坤宫属西六宫,巡防由御前侍卫统领调配,各宫门禁则由内务府值守太监负责。”
“调昨夜翊坤宫周边所有值守太监的名册来。”
苏培盛应声领命。
胤禛转身回到案后坐下,拿起朱笔在手中转过一圈,随后搁回砚台旁。
苏培盛看着那支笔,心口跟着收紧。
皇帝正在思量。
“那截布料呢?”
苏培盛心头一紧。
竹息没有告诉他布料的去向,他不能说自己不知,也不敢随意编造。
“奴才听闻,年贵妃娘娘已经将此物呈报太后。”
胤禛抬起眼皮。
“太后知道了?”
“是,今早年贵妃娘娘带公主去慈宁宫请安时,一并禀报了。”
胤禛没有出声。
殿内只剩炭火燃烧时偶尔响起的轻响。
殿外传来通传声。
“皇上,慈宁宫竹息姑姑求见。”
胤禛抬了抬手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竹息跨进养心殿,行了大礼。
“奴婢给皇上请安。”
“免了,太后有话?”
竹息直起身,面色沉稳。
“太后让奴婢转告皇上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太后说,翊坤宫的事,她已知晓,请皇上定夺。”
胤禛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竹息脸上停了两息。
竹息面容平静,眼观鼻,鼻观心。
“朕知道了,回去告诉太后,朕会料理。”
竹息行礼退出。
殿门合上后,胤禛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,茶水已经凉透,他皱了皱眉,仍旧咽了下去。
苏培盛立在旁侧,心思转得飞快。
太后派竹息传话,只说翊坤宫的事已知晓,请皇帝定夺,话里的意思便是太后已经查到眉目,却不打算亲自出手,要将处置的权柄交到皇帝手中。
胤禛是否听出了其中深意?
胤禛放下茶盏,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。
“苏培盛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查翊坤宫西侧宫墙外那条路。”
胤禛语速不快,字字落得清楚。
“看看那条路通向哪几座宫殿。”
苏培盛躬身领命,退出养心殿。
他去得快,回来得也快。
不到一炷香,苏培盛便折返回来,跪在门槛内侧。
“回皇上,奴才查过了,翊坤宫西侧宫墙外有一条窄巷,是各宫太监运送炭火杂物的便道。”
他停了停。
胤禛执笔批着折子,没有抬头。
“说。”
苏培盛喉咙发干,咽下唾沫后继续禀报。
“那条路往北,通景仁宫后廊,往南,通咸福宫侧门。”
胤禛握笔的手停在半空。
笔尖悬在奏折上方,一滴朱墨落下,在纸面洇开。
苏培盛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,后背已经湿透。
殿内只剩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响。
过了许久,胤禛才开口,嗓音低沉。
“景仁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