颂芝把灵姝的小褂子系好最后一颗扣子,拿帕子轻轻擦了擦公主额头渗出的薄汗。
“主子,太后传了话,今日六宫请安,让您带公主一同去。”
年世兰接过女儿,托稳了怀里的襁褓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灵姝身上那件鹅黄色小褂子,袖口平整,领边服帖,针脚比上回那件白色小衣裳工整了不止一星半点。
“把那顶虎头帽拿来。”
颂芝愣了一下。
“哪顶?”
“端妃送的那顶。”
颂芝转身去衣箱里翻出那顶杏黄色虎头帽,左边虎耳朵歪着,耳尖比右边高出一截。
年世兰接过帽子,给灵姝扣到头上。
歪掉的虎耳朵支棱在一侧,灵姝的小脸蛋圆圆鼓鼓,乌亮的眼珠转了一圈,盯着母亲的脸。
黛玉感到头顶压了个东西。
她动了动脑袋,布料蹭着额头,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,还有缝制时留下的细密针脚痕迹。
绛珠本源在胸口轻轻跳了一下。
本源顺着那些针脚的纹路流进帽子里,触到端妃反复摩挲过的虎耳朵,暖意一寸寸漫上来。
黛玉鼻尖发酸。
前世她给宝玉做荷包时也是这样,一针针缝进去的都是心思。
端妃比她勇敢。
被拒绝了一次,还敢再送第二件,如今又要做鞋。
年世兰抱着灵姝出了翊坤宫正殿,颂芝和孙嬷嬷跟在身后。
宫道上秋风扫过落叶,噼啪作响。
慈宁宫正殿门口已停了好几顶软轿,掀帘下来的嫔妃们三三两两站在廊下,压低嗓子说着话。
甄嬛和沈眉庄并肩站在廊柱旁,眉庄看向年世兰怀里,眉头轻轻一挑。
“华贵妃今日把公主也带来了。”
甄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唇角弯了弯。
“太后传了话要见公主,华贵妃自然要带。”
眉庄没再接话,只垂下眼,手指在袖中轻轻收紧。
她想起上回在翊坤宫抱灵姝时,小公主软软靠在她怀里,五根手指攥着她的食指,攥得紧紧的。
那种被需要的滋味,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。
齐妃站在台阶下,仰头望着年世兰怀里的灵姝,眼底全是羡慕。
“公主戴的帽子真好看,那虎耳朵做得多精巧。”
曹琴默站在她身旁,目光在虎头帽上停了片刻,喉咙动了动。
她认出了那顶帽子的针脚。
延庆殿的绣工,针线细密,收边平整,和景仁宫那套华丽繁复的风格截然不同。
端妃送的。
曹琴默垂下眼,指甲陷进掌心。
华妃有了灵姝,还需要她这个“军师”吗?
温宜公主的位置会不会被灵姝碾过去?
她咬了咬唇,把这些念头狠狠压下去。
殿门打开,竹息姑姑掀帘出来。
“太后有请。”
众嫔妃依次进殿,按位份高低落座。
年世兰抱着灵姝走到太后下首,屈膝行礼。
“臣妾给太后请安。”
太后坐在主位上,手里捻着佛珠,看见灵姝,眉眼当即松开。
“抱过来给哀家看看。”
年世兰把灵姝递到太后怀里。
太后伸手托住灵姝,指尖碰到小公主软软的胳膊,眼底笑意更深。
“这帽子倒有趣,虎耳朵怎么歪了一只?”
年世兰语气平平。
“端妃送的,她手抖,没缝齐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息。
端妃坐在末位,背脊绷紧,垂在膝上的手指死死攥住裙摆。
太后没有接话,只低头逗灵姝,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。
灵姝的小手抓住太后的食指。
黛玉看清了太后的脸。
眉眼沉静,面容温和,可眼底藏着的威严和算计半点不少。
前世贾母也是这样,慈眉善目,可真要护谁或者舍弃谁,从来不会手软。
绛珠本源在胸口跳了一下。
黛玉想压住,可本源不听使唤,顺着指尖流进太后掌心。
太后端着灵姝的手停了一停。
暖意从掌心漫上来,沿着手腕往上走,酸胀的肩背松开了,连日批阅六宫账册攒下的疲惫也散了大半。
太后抬头看了看灵姝。
小公主眉眼弯弯,乌亮的眸子映着她的脸,像在笑。
“这孩子瞧着就讨喜。”
太后把灵姝抱稳,扫过殿内众嫔妃。
皇后坐在对面,妆容完美,腰背挺得笔直,手里端着茶盏,唇角挂着得体的笑。
甄嬛垂着眼,手指搭在膝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裙摆的绣纹。
眉庄面无表情,看着太后怀里的灵姝。
安陵容低着头,肩膀紧绷,手心全是汗。
齐妃一脸茫然,正偷偷往灵姝那边瞟。
太后捻了两颗佛珠,语气听着随意。
“六宫今日都到齐了?”
竹息躬身。
“回太后,都到齐了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,又低头逗了逗灵姝,殿内气氛祥和得很。
过了片刻,太后忽然抬起头。
“哀家听闻,近来后宫不太安宁。”
殿内一下子静了。
甄嬛的手指停在裙摆上,眉庄的视线移到皇后脸上。
安陵容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皇后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,唇角的笑也没有变。
“太后说的是哪宫?”
太后没有马上回答,只低头看着怀里的灵姝,手指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“哀家也是听人提起,说有些宫殿夜里闹了动静,守夜的人被迷倒了,还有人翻墙。”
年世兰低头逗着灵姝,嘴角轻轻一翘。
皇后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搁回桌上时盏底和桌面碰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“臣妾也听闻了此事,已经让内务府严查,绝不会让后宫再出纰漏。”
太后捻着佛珠,佛珠在指间转得极慢。
“宫中安危事关皇嗣,和慧公主是天降祥瑞,若有人心存不轨……”
话未说完,灵姝忽然朝太后咧开嘴,粉嫩的牙床露出来,乌亮的眸子弯成两道月牙。
太后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这孩子倒会挑时候。”
殿内紧绷的气氛松开了一些。
齐妃也跟着笑起来。
“公主这是在哄太后开心呢。”
太后拍了拍灵姝的手,又扫过殿内众人,最后落到皇后脸上。
黛玉躺在太后怀里,胸口发紧。
她不是故意笑的。
刚才绛珠本源流进太后掌心,太后身上的疲惫散了,她下意识就放松了。
可这一笑,把太后原本要说的话全打断了。
太后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佛珠上停住。
“既然说到安宁。”
她抬起头,直直看向皇后。
“哀家想问问皇后,景仁宫最近可有什么异常?”
皇后手中的茶盏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