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,唇角的笑也没有变。
“太后说笑了,景仁宫一切安好,臣妾日夜为后宫安宁操劳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她的声音不疾不徐,落在殿内,稳得像一块放了百年的老玉。
太后捻着佛珠,垂眼看了看怀里的灵姝,没有接话。
灵姝窝在太后臂弯里,小手攥着太后的食指,乌亮的眸子转了一圈,落到皇后脸上。
黛玉看清了那张妆容完美的面孔。
眉眼含笑,下颌微收,坐姿端正得像庙里的观音。
可观音的眼睛不会这么冷。
太后又捻了两颗佛珠,换了个话头。
“说起来,哀家好些日子没见剪秋了。”
皇后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太后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。
“哀家听人提起,剪秋最近走路不大方便?”
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一拍。
甄嬛的手指在膝上收紧,指甲陷进裙摆的绣纹里。眉庄的视线从茶盏上移开,瞟了皇后一眼。
敬妃端坐在位上,手心搁着茶盏,盖子都没揭,目光垂在地砖缝隙里,耳朵却竖得笔直。
太后这句话听着像闲聊,可掌事宫女走路不方便这种事,太后怎么会知道?要么是有人报了上去,要么是太后自己在查。
不管哪一种,皇后今天都不好过了。
敬妃将茶盏端到唇边,抿了一口,遮住了嘴角那极淡的弧度。
皇后的笑容没有变,只是搁下茶盏时,指尖在盏沿多停了一息。
“太后惦记臣妾宫里的人,臣妾感激。剪秋前日不慎撞了门槛,膝上磕了一块,臣妾已让她歇着,不敢劳烦太后挂心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。
“撞了门槛。”
她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,语调平平,像在品一道菜的滋味。
年世兰低着头,手指轻轻碰了碰灵姝的小脚丫,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黛玉看得清楚,额娘的嘴角压得死平,多余的神情一丝不露。
这比开口骂人厉害十倍。
太后没有再追问。
她将佛珠收进掌心,扶着竹息的手把灵姝递回年世兰怀里,目光在皇后脸上停了一瞬,便挪开了。
“既然说到宫中安宁,哀家也不是只会嘴上说说。”
太后抬手,竹息躬身上前。
“传哀家的话,让内务府给翊坤宫再添两名侍卫,日夜轮值,直到年底再议。”
年世兰抱着灵姝起身,屈膝谢恩。
“臣妾谢太后恩典。”
灵姝在她怀里扭了扭身子,朝太后的方向伸出小手,小嘴张开,发出两声短促的“嗯嗯”。
太后的面容软下来,伸手拍了拍灵姝的小拳头。
“乖孩子。”
她说完这句,抬起头,目光越过年世兰,落到对面的皇后脸上。
温柔还挂在眉眼间,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。
皇后迎着那道目光,脊背微微绷紧,随即低下头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曹琴默坐在下首,目光在太后和皇后之间来回转了一圈,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帕子。
太后亲自给翊坤宫添侍卫。这不光是护着灵姝,更是给满宫的人划了一条线。
谁敢越过这条线,太后就敢翻脸。
曹琴默低下头,捏帕子的手慢慢松开,又慢慢收紧。
温宜公主从未享过这般待遇。
太后赐侍卫、亲自过问饮食起居、六宫请安时抱在怀里逗弄,这些恩宠全落在灵姝一个人头上。
她咬了咬后槽牙,将帕子叠好,搁回膝上。
“六宫各位都听到了。”
太后的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殿内所有杂音。
“和慧公主是天降祥瑞,翊坤宫的安宁就是后宫的安宁。哀家不希望再听到什么不该有的动静。”
“臣妾领旨。”
众嫔妃齐声应下。
皇后也跟着应了一声,声音恰到好处。
太后摆手。
“散了吧。”
嫔妃们依次起身告退,裙摆拖过地砖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皇后走在最前面,腰背挺得笔直,步伐从容,和来时一模一样。
甄嬛跟在后头,视线落在皇后的肩背上,眉头微蹙。
她看见皇后左手垂在身侧,指尖绞着帕子,帕子被拧成了一根细绳。
走出慈宁宫大门时,秋风迎面扑来。年世兰抱着灵姝走在右边,颂芝和孙嬷嬷紧跟在后。
皇后从另一侧宫道走了。
齐妃凑到甄嬛身边,压低了嗓音。
“太后今日说的那些话,是不是在敲打皇后?”
甄嬛没有回答。
眉庄在她身后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子,示意她别接话。
齐妃等了两息没等到回应,讪讪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往前走了。
安陵容跟在最后面,低着头,宝鹊扶着她的胳膊。
她方才在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,从头到尾没敢抬头看皇后一眼。太后那句“剪秋走路不方便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,溅起来的水花打在每个人身上。
她的手心全是冷汗。
景仁宫。
殿门在身后合拢,秋光被隔绝在外,殿内只剩两盏烛台和满室沉闷。
皇后站在门口,背对着剪秋,一动不动。
剪秋跪在三步之外,膝盖刚落地,磕伤的那条腿便传来尖锐的痛。她咬紧牙关,额头上渗出汗来。
“太后问了剪秋的腿。”
皇后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还问了景仁宫有没有异常。”
她转过身,面上的妆容依旧完好无缺,唇角那抹得体的笑已经消失了。
剪秋的脑袋伏得更低,后背全湿透了。
皇后一步步走到她面前,裙摆扫过地砖,停在剪秋膝前半尺处。
“你知道太后为什么问你的腿吗?”
剪秋张了张嘴,声音卡在嗓子里。
“因为她什么都查到了。”
皇后蹲下身,一只手捏住剪秋的下巴,将她的脸抬起来。
剪秋对上那双眼睛,浑身的血像被抽走了。
皇后盯着她,声音像刀刃划过青石板。
“太后什么都知道了。从现在起,你的膝盖若好不了,就别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