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实初的手刚碰到门框,便收了回来。
“请她在值房稍候,我这就过去。”
药童应了一声,跑着去传话。
温实初站在原地,手指摸了摸袖中那枚荷包,钥匙硬硬的,硌着掌心。
他吸了口气,推门走了出去。
槿汐站在值房廊下,青灰色的褂子洗得干干净净,手里提着一只食盒,见他出来便福了福身。
“温太医,打搅了。”
“槿汐姑姑客气。”
温实初侧身让路。
“进来说话。”
槿汐跟他进了值房,将食盒搁在桌角,打开盖子。里面是两碟点心,一碟枣泥糕,一碟桂花酥。
“我家小主说温太医辛苦,让奴婢送些点心来,顺便替小主求一副安神的方子。”
温实初拉过椅子请她坐,自己在桌对面坐下,拿起笔。
“莞嫔娘娘近日睡得不好?”
“入秋以后就不大好。”
槿汐的语气平和得像在说天气。
“夜里翻来覆去,有时到了寅时还醒着,白日里精神便短。”
温实初蘸墨,笔尖落在纸上。
“饮食如何?有没有心悸或盗汗?”
“饮食还好,盗汗倒没有,就是容易想事情,脑子停不下来。”
温实初写了几味药名,斟酌了一下,将酸枣仁的分量加了半钱。
“这方子温和,煎服即可,睡前半个时辰喝一碗,连服七日看看。若还是不好,我再调。”
槿汐接过方子,叠好收进袖中,却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。
温实初搁下笔,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,推了一杯过去。
“姑姑还有事?”
槿汐端起茶盏,抿了一小口,放下来时用指腹擦了擦杯沿上的水痕。
“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。”
她的语速慢了半拍。
“就是碎玉轩院里那棵杏花,温太医知道吧?”
温实初后背僵了一瞬,手指搭在茶杯上,没有动。
“杏花?”
“嗯。”
槿汐望着茶盏里的水面,神色平静。
“往年九月就谢干净了,今年偏偏又冒了花苞,开得比春天还旺。我家小主觉着蹊跷,让奴婢顺嘴问问温太医,是不是今年气候有什么不同。”
温实初的脑子飞快地转。
她在试探。
碎玉轩的杏花反常,槿汐八成已经有了猜测,否则不会专程跑一趟太医院,还拿安神方子当幌子。
可她没有直说,只用“蹊跷”两个字丢过来,看他怎么接。
他若答得太快,是心虚。
他若答得太慢,是在编。
他若答得太详细,是此地无银三百两。
温实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来时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。
“今年入秋后有几日回暖,姑姑应该也有察觉。气温忽冷忽热,花木容易误判时令,冒芽返青都是常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去年冬天太医院后头那棵老槐树也是这样,腊月里抽了一截新枝,院判还当是祥兆,后来开春就枯了。”
槿汐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她的语气没有追问的意思,手指在茶杯上转了一圈,当真只像是闲聊。
温实初的肩膀松了半分。
槿汐站起身,将食盒推到桌边。
“点心留给温太医,方子奴婢带回去了。”
温实初起身相送,走到门口时替她拉开了门。
槿汐迈出门槛,脚步平稳。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。
她回过头来。
温实初迎上那双眼睛,心跳漏了一拍。
槿汐的目光不锐,甚至称得上柔和,可那柔和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他脊背发凉。
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,冰下面是看不见底的深水。
“温太医。”
她的嘴角弯了弯。
“老槐树腊月抽新枝,是气候的事。可碎玉轩的杏花,偏偏是在和慧公主来过之后才开的。”
温实初的呼吸顿了一拍。
槿汐没有等他回答,转身走了。
青灰色的身影沿着宫道越走越远,转过月洞门便消失了。
温实初站在值房门口,秋风灌进袖口,凉得他打了个寒噤。
他伸出右手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指尖稳得很。
可手心全是汗。
他退回值房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后脑勺抵着木头。
槿汐最后那句话,听着像随口说的,可每个字都扎在要害上。
“偏偏是在和慧公主来过之后才开的。”
她在告诉他,碎玉轩的人已经注意到了。
她在看他的反应。
他方才答得够快,理由也够合理,可她没有信。最后那一回头,就是留下的钉子。
温实初走到桌前,看着那两碟点心。
枣泥糕和桂花酥摆得整整齐齐,像两只安安静静的眼睛。
他坐下来,捏了一块枣泥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,甜得发腻。
公主的秘密,他一个人藏不住太久。
甄嬛身边有槿汐,槿汐的眼睛比刀还利。
可告诉她们,安全吗?
温实初将半块枣泥糕搁回碟子里,拿帕子擦了擦手指。
甄嬛和华贵妃不是一路人。可甄嬛对和慧公主有真心。上回在翊坤宫,她抱着公主念诗,公主攥着她的袖子不松手。
他闭了闭眼,将那些念头压下去。
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碎玉轩。
槿汐推开院门时,流朱正蹲在杏花树下,仰着脖子数花苞。
“槿汐姐姐!你看,今天又多开了三朵!”
槿汐绕过她,掀帘进了正殿。
甄嬛坐在窗前,手里捧着一卷书,翻到某一页停着没动,眼睛并不在字上。
“回来了?”
槿汐将药方呈上。
“温太医开了安神方子,酸枣仁为主,温和不伤身。”
甄嬛接过方子扫了一眼,随手放到桌上。
“杏花的事,你问了?”
“问了。”
甄嬛抬起眼。
槿汐站在桌旁,双手交叠在身前。
“温太医说,今年秋天气候回暖,花木误判时令,冒芽返青是常事。”
甄嬛端起桌上的茶盏,捧在掌心里,拇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。
“是吗?”
两个字落在安静的殿内。
槿汐没有接话。
甄嬛望向窗外。
月光透过窗纸,映出院中杏花树的轮廓,枝头缀满花苞,在夜风里微微晃动。
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。
茶盏里的水凉了,她才放下杯子,从书卷底下抽出几张裁好的宣纸。上面密密麻麻抄着诗句,墨迹还新。
“槿汐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甄嬛将宣纸叠好,塞进袖中。
“明日我再去翊坤宫看看和慧公主。带上我新抄的那卷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