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嬛抱着一卷抄好的诗册走进翊坤宫时，颂芝正在院里清点新送来的炭火。
“莞嫔娘娘来了。”
颂芝放下手里的册子，福了福身。
“主子在暖阁陪公主，奴婢这就去通报。”
甄嬛点了点头，目光不经意扫过院中那几株海棠。枝头绿叶层层叠叠，比旁的宫苑厚出一截。深秋了，居然还有两朵新花苞挤在枝丫间。
她收回视线，跟着颂芝往暖阁走。
年世兰靠在榻上，一手托着灵姝，另一手拈着一颗蜜饯往嘴里丢。见甄嬛进来，下巴朝对面一抬。
“坐吧。”
甄嬛落座，将诗册搁在膝上。
“今日得空，想来给公主念几首新诗。”
年世兰瞟了她手里那卷诗册一眼。
“你倒勤快，上回念的什么义山的诗，和慧听了就不闹，比她奶娘还管用。”
甄嬛笑了笑，伸手从年世兰怀里接过灵姝。
小公主软软地靠进她臂弯，乌亮的眼珠转了一圈，盯着她手里的诗册。
黛玉看见封面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，心头一动。
上回甄嬛念李义山的诗，她听到“留得残荷听雨声”时没忍住，拽着人家袖子半天不撒手。事后她反复提醒自己，下次一定要装得淡定些。一个刚满两个月的婴儿不该对诗词有反应。
可嘴上说装，身体做不了主。
甄嬛翻开诗册第一页，低声念道。
“春眠不觉晓，处处闻啼鸟。”
灵姝眨了眨眼，没什么特别的动作。
黛玉在心里松了口气。孟浩然这首太熟了，前世三岁就会背，没什么触动。
甄嬛念完，目光在灵姝脸上停了一息，翻到第二页。
“鹅鹅鹅，曲项向天歌。”
灵姝打了个小哈欠。
年世兰在旁边嗑着瓜子。
“这首也太简单了，换个好听的。”
甄嬛应了一声，手指翻过两页，停在一处。
她的语速慢了下来，咬字比方才清晰许多。
“昨夜雨疏风骤，浓睡不消残酒。试问卷帘人，却道海棠依旧。知否，知否，应是绿肥红瘦。”
灵姝的眼睛亮了。
黛玉浑身一震。
易安居士。
李清照的如梦令。
前世在潇湘馆，她把这首词抄过三遍，每一遍都用不同的纸。第一遍用洒金笺，第二遍用澄心堂纸，第三遍用紫鹃替她裁的素宣。
她最爱的词人，没有之一。
灵姝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，朝诗册的方向抓了一把。
甄嬛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她没有停，手指翻到下一页，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佛经。
“花自飘零水自流。一种相思，两处闲愁。此情无计可消除，才下眉头，却上心头。”
灵姝的嘴瘪了。
黛玉鼻尖一酸，眼眶热得发烫。
此情无计可消除。
前世她写过太多这样的句子。绛珠仙草还完了所有的泪，到头来那份情也没消掉过。
一滴泪从灵姝的眼角滑下来，落在甄嬛的手腕上。
年世兰手里的瓜子壳啪地掉在碟子里。
“怎么哭了！”
她一把站起来，伸手要抱。
甄嬛赶紧腾出一只手，用袖口替灵姝擦了擦脸。
“许是念得太哀了，吓着公主了。”
年世兰将灵姝抢回怀里，低头查看女儿的脸。灵姝的泪已经止住了，小嘴还瘪着，委屈巴巴地盯着甄嬛手里的诗册。
“你以后挑高兴的念，别念这种要死不活的。”
年世兰没好气地瞪了甄嬛一眼。
甄嬛赶忙赔笑。
“是臣妾考虑不周。”
她低下头，翻到诗册后面一页，故意挑了一首平铺直叙的五言绝句。
“白日依山尽，黄河入海流。”
灵姝靠在年世兰怀里，半眯着眼，嘴巴不瘪了，也不亮眼，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。
黛玉在心里骂自己。
完了。
方才的反应太明显了。听李清照就两眼放光，听“此情无计可消除”就掉泪，听王之涣就犯困。这个对比差异大得像在脸上贴了告示。
甄嬛会不会看出来？
她偷偷抬眼瞟了甄嬛一眼。
甄嬛正低头整理诗册，面色如常，嘴角还挂着笑。
黛玉松了口气。也许没注意到。也许只以为是巧合。一个两个月大的婴儿，谁会往“听得懂诗”这个方向想？
年世兰拍着灵姝的后背，哼了一声。
“你这诗比眉庄讲故事管用。眉庄上回给她讲什么嫦娥奔月，讲到一半和慧就哭了，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哭什么。”
甄嬛合上诗册，站起身。
“公主困了，臣妾不打搅了，改日再来。”
年世兰摆了摆手。
“去吧，下回多抄几首高兴的。”
颂芝送甄嬛出了暖阁，穿过正殿，一路送到翊坤宫的院门口。
“莞嫔娘娘慢走。”
甄嬛点了点头，抱着诗册迈出了翊坤宫的门槛。
宫道上秋风刮过，吹起她鬓边的碎发。
她往前走了七八步，脚步慢了下来。
诗册被她捏在手里，指节收紧，纸页的边角被捏出了褶皱。
她在宫道中央站定。
方才在暖阁里，她挑了四首诗。
两首简单的五言绝句，灵姝毫无反应。一首李清照的如梦令，灵姝眼睛亮了，伸手去抓诗册。一首李清照的一剪梅，灵姝掉了眼泪。
不是韵律的问题。五言绝句的韵律同样工整，灵姝犯困犯得坦坦荡荡。
不是嗓音的问题。她全程用的同一种语调，没有刻意变化。
是内容。
灵姝对“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”兴奋，对“此情无计可消除”悲伤，对“白日依山尽”无感。
一个两个月大的婴儿，不可能分辨诗词的情感层次。
除非她听得懂。
甄嬛捏紧了诗册，指甲陷进纸页里。
她想起碎玉轩那棵深秋开花的杏花树，想起翊坤宫疯长的海棠，想起上回灵姝拽着她袖子不松手时，那双黑亮眼睛里映出的水光。
秋风将落叶卷过她脚边，沙沙作响。
甄嬛低下头，嘴唇翕动了一下，声音轻得像在问风。
“一个两个月大的孩子，听得懂‘此情无计可消除’……”
她握紧了诗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