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培盛跪下领旨,膝盖磕上地砖,那声响被殿门严严实实关在养心殿里。
翊坤宫这边,夜已经深了。
灵姝吃过最后一顿奶,被孙嬷嬷轻手轻脚放回摇篮。旁边的小摇篮里,温宜早睡熟了,小嘴微张,呼吸又细又匀,偶尔咂巴两下嘴,倒像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。
年世兰坐在摇篮边,手搭在灵姝的襁褓上,拇指来回摩挲绸缎边角。
灵姝的小拳头抓着一截布头,连睡着也不肯松。
黛玉半梦半醒地浮在意识浅处,绛珠本源绕着丹田慢悠悠转了两圈,便懒洋洋地伏下了。
今日实在累得厉害。
百日宴上的惊吓还留在筋骨里。巴豆粉的苦气早散了,本源受过刺激,余劲却还没消。倒和前世大哭过一场差不多,浑身酥软,骨头缝里都透着乏。
年世兰守着女儿看了一阵,见灵姝睡踏实了,这才起身。
她没有回卧房,径直走到暖阁窗前,推开半扇窗。
夜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,已有了霜气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白日忙活的宫女都歇下了,只剩廊下几盏灯笼亮着,橘黄的光一团团铺在青砖上。
她朝院中花木看去。
海棠叶子还是绿的。
都这个时节了,别处连银杏叶都落光了,翊坤宫这几株海棠仍挂着满枝叶片,被夜风吹得哗啦作响。
这般怪事,她早已见惯。
自灵姝出生,翊坤宫的花草便没消停过。三伏天寒梅结苞,入了秋海棠不落叶,连院角那丛本该枯到明春的芍药,上个月也冒了新芽。
宫里传得热闹,都说公主是天生的福星,翊坤宫的风水也旺。年世兰听着受用,遇上那些拈酸吃醋的,正好拿这话堵回去。
今夜独自站在窗前,冷风吹着脸,她却想起了别的事。
哥哥上个月送来的家书,她前后看了三遍。
年羹尧在信里说,西北一切都好,军务顺遂,圣眷正隆。那语气还是往日的豪迈,字里行间尽是“天下舍我其谁”的气势,满得快从纸上溢出来。
百日贺礼的单子她也看过。金拨浪鼓镶红蓝宝石,珊瑚手串,蜀锦十匹。
当时她只当哥哥疼外甥女,满心都是欢喜。到了今夜,不知怎么又想起敬妃上回提的那句话,说宗室里有人私下议论,年家的排场太大。
敬妃提起时轻描淡写,跟随口闲聊没什么两样。年世兰那时没往心里去,这会儿倒翻了上来。
她用手指抵住窗棂,指甲在木头上划了一道。
年家。皇上。灵姝。
三样搅到一块,她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,胸口却压得发闷,怎么都透不过气。
颂芝端着一盏热姜汤从廊下过来,看见窗前的背影,脚步便放轻了。
“娘娘,夜深了,窗边风凉。”
年世兰没有回头。
“颂芝,你说哥哥今年冬天会不会进京述职?”
颂芝愣了愣。“大将军的事,奴婢不敢妄议。不过往年都是上折子述职,不用亲自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年世兰应过便没再开口。
颂芝把姜汤搁到窗台,往后退了两步,也不敢多嘴。她跟了年世兰快十年,见过娘娘骄横跋扈,见过娘娘对皇上撒娇使性子,也见过娘娘抱着灵姝哭得满脸花妆。
唯独没见过今晚这副模样。
不怒,不闹,也不骄。年世兰静静站在那里,手指搭着窗棂,只管看院中那些不合时令的绿叶。
像是等着什么,又怕等来的不是好事。
里间的摇篮轻晃了一下。
黛玉从浅睡里醒转几分,意识仍旧模糊。伏在丹田里的本源翻了个身,忽然朝暖阁窗前涌去。
额娘在那里。
黛玉说不清自己为何能察觉。绛珠本源通草木,也通天地,几时竟能通人的心绪了,她自己也闹不明白。
她只晓得,额娘心里不安。
那份不安从窗边传来,细细密密,一圈接着一圈,最后落到了她的本源上。
前世她也接到过这些。紫鹃替她掖被角时,手指偶尔会发颤;外祖母搂着她,胸口总压着叹息;宝玉坐在床边,眉间的愁怎么也化不开。
旁人瞧不见的牵挂和忧虑,她偏能接住。
绛珠仙草生来感应天地灵气。落在根须上的无论是灵气、人气,还是人的心意,于她并无多少分别。
黛玉没想过要做什么。
本源已经自行散开。
暖意从丹田淌出,沿着血脉走向四肢,抵达指尖后又漫出体表。它顺着摇篮木沿,钻过地砖缝隙,借夜风悄悄飘向窗前。
年世兰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窗棂上的凉气退去几分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头上的寒意不知何时散了,皮肤底下反倒暖融融的。
那暖意和炭火不同,也不似姜汤。
倒像春日头一场雨落在手背,温润的热气透过皮肉,一直钻进骨头里。
她怔了一息,转头越过暖阁帷帐,看向灵姝的摇篮。
灵姝睡得安安稳稳,小拳头仍抓着那截襁褓布头。月光从窗上落进来,照亮她白净的小脸,眉眼柔和,活脱脱是画上的观音童子。
年世兰望着女儿,许久没有挪眼。
胸口压着的石头还在,分量却轻了不少。
为何会如此,她自己也说不上来。
倒像灵姝隔着这段距离,在劝她别怕。
年世兰回到摇篮旁,弯腰用指尖碰了碰女儿的脸颊。灵姝的皮肤滑滑的,又暖又软,碰上以后,手指便舍不得收回来。
“和慧。”
她把嗓音压得很低,唯恐吵醒旁边的温宜。
灵姝没醒,只动了动小嘴,像是在梦里答应她。
年世兰俯下身,额头挨近女儿的小脑门。
“不管怎样,额娘都在。”
说完,她直起腰,慢慢匀了口气,把眼眶里的潮热忍了回去。
颂芝站在门边,拿袖子悄悄擦了把脸。
年世兰回到窗前,端起那碗已经温下来的姜汤,仰头喝了个干净。辛辣从喉咙滚进胃里,热烘烘的,总算把夜里的凉气压住了。
她搁下碗,正要关窗,眼角余光碰到院角,又停住了手。
那株老梅入秋便秃了枝,黑黢黢的枝丫伸向夜空,跟一捆枯柴差不多。前几日她还叫人看过,琢磨着要不要刨掉,换株新的。
月光之下,最细的枝梢上竟鼓出三五颗米粒大的花苞。
花苞圆润,嫩得透光,被夜风吹得轻轻打颤。
年世兰看着那几颗花苞,喉头轻动。
“颂芝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窗别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