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角那几颗花苞在月光底下待了一夜,到天亮时,竟又鼓了一圈。
颂芝端着铜盆进来,伺候年世兰梳洗,嘴里念叨着今儿该给灵姝换件厚褂子,天一日冷过一日。年世兰坐在妆台前,铜镜映出她眼底的青黑。昨夜翻来覆去,她压根没睡踏实。
“娘娘,您这眼圈……”
“少啰嗦,上妆。”
颂芝闭了嘴,拿粉扑替她遮。粉扑来回按了两遍,总算瞧不大出来。年世兰对镜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里间摇篮里,灵姝已经醒了。她没哭也没闹,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帐顶。温宜还在旁边的小摇篮里睡着,呼吸又细又匀。
黛玉听着外头颂芝和额娘说话,两个人都压着嗓子,唯恐惊醒孩子。昨夜额娘传来的不安,绛珠本源全记着,那份躁乱挨到天亮也没散净。
年世兰上完妆,走进暖阁逗了灵姝两下。灵姝朝她伸手,她便弯腰把女儿捞起来。小脑袋贴上肩窝,鼻尖在她颈边蹭了蹭。
“小讨债的,一早就黏人。”
嘴上嫌弃,胳膊反倒收得更紧。
孙嬷嬷从外间进来,手里捏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条子。进门后,她先瞧了瞧灵姝,又看向颂芝,脚下便停了一停。
年世兰当即沉了脸。
“说。”
孙嬷嬷走到近前,把条子递了过去,嗓子压得很低。
“宫外递来的消息,今早才到。”
年世兰将灵姝交给颂芝,接过条子展开。
巴掌大的黄纸上只写了几行,落款是年府留京管事老周。年世兰认得他的笔迹,一笔一画,方正规矩,跟他本人一个样。
才看到第三行,她的手指便扣住了纸角。
纸上写着,大将军半月前在西宁起了新院子,前后三进,用的是苏州匠人。院门口立了一对石狮子,比巡抚衙门的还大一号。出行仪仗换成银黄顶,沿途州县官员要出城三十里跪迎。上月有个县令迟了半刻,当场便被摘去顶戴,押在驿站跪了一整夜。底下的军令文书也不用“奉旨”二字了,统统改作“大将军令”。
看到“大将军令”,她的指尖倏然一收,纸角多了几道皱褶。
半月前寄出去的那封信,她至今记得清楚。信中写的是:“哥哥功高,当知功高之人更须谨慎。妹妹在宫中尚好,和慧康健,一切无虞。只求哥哥收敛锋芒,莫让圣心生疑。”
信送出去半个月,始终没有回音。
她原以为哥哥忙于军务,腾不出工夫回信。眼下这张黄纸却将事情摆得明明白白。哥哥看没看过她的信尚且难说,即便看了,也没往心里去。
年世兰捏着条子站了半晌,随后走到暖阁角落的铜炉前,掀开炉盖,将黄纸丢了进去。
火舌舔过纸面,纸边很快卷曲发黑。焦屑打着旋飘起,落在她手背上,烫出一个红点,她的手仍停在原处。
等最后一点纸角也烧尽了,她才盖上炉盖,用指腹去擦手背上的灰。擦过一遍,仍不肯停,像是非要将沾上的东西全擦净才肯罢休。
颂芝抱着灵姝站在旁边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孙嬷嬷等了一会儿,低声开口。
“娘娘,大将军闹出这些动静,前朝那些御史瞒不过去。”
“本宫明白。”
“都察院的折子怕是已经递上去了。弹劾年家的人这些年从没断过,以前有军功压着,圣上都留中不发。可如今……”
后面的话,孙嬷嬷没有往下说。年世兰替她接了。
“如今哥哥亲手把把柄送到了人家嘴里。”
孙嬷嬷点头,不再多言。
暖阁里一时没人出声,铜炉中的余烬偶尔噼啪轻响。
灵姝在颂芝怀里动了动。
黛玉的本源先有了反应。额娘心跳得越来越快,胸口的不安比昨夜浓了十倍,墨汁落水一般,眨眼便洇得到处都是。绛珠本源在丹田里急急翻身,暖意也跟着往外涌。
灵姝的小手钻出襁褓,直往年世兰那边够。
颂芝还当公主想让额娘抱,正要往前递,灵姝的手指已经碰上年世兰的袖口,抓住一小截料子,怎么也不肯松开。
暖意沿着指尖透进衣料,一路往上,犹如晒暖的棉布贴在皮肤上。
年世兰低头看去。
灵姝仰着小脸,乌溜溜的眼珠一直看着她,眉心轻轻皱起,小嘴也瘪着,眼看要哭,却偏偏忍住了。
年世兰伸手接过孩子,抱进怀中。灵姝把脑袋埋在她胸口,小拳头仍抓着那截袖子。
堵在胸口的闷气总算松开几分。
年世兰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头顶,喉咙发哑。
“额娘没事。”
灵姝哼了一声,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,算是应了。
黛玉在心里叹了口气。前世,她旁观贾府由盛转衰,眼睁睁看着那座烈火烹油的府邸一天天败下去。她拦不住,也劝不动。今生换了姓氏,换了朝代,这番光景依旧熟悉得很。
年世兰抱着灵姝在暖阁中来回走了两圈,胸中的躁意慢慢压了下去。走到窗前,她停住脚,看向院角那株老梅。
昨夜鼓出的花苞又多了。最高的那根枝条上,细细密密缀着许多,嫩得透光,迎着晨风轻轻打颤。
她看了许久,才转过身。
“颂芝,磨墨。”
颂芝愣了一下。
“娘娘要写字?”
“写信。”
年世兰把灵姝交给孙嬷嬷,在书案前坐下。颂芝赶紧研墨,浓黑的墨汁在砚台中化开。
提起笔后,年世兰悬腕停了几息。
上一封信写得客气,用的是妹妹求哥哥的口气。哥哥没听进去。
这一回,她不打算再求。
笔尖落上纸面,起首便写得又重又狠,墨痕透过纸背。
“兄长亲启。妹自入宫,从未以此等语气修书。今日破例,望兄长读完此信,掂量掂量和慧的命。”
颂芝在旁瞄见这句话,倒抽了口凉气。
年世兰没有停,一气写满半页。手腕发酸,她搁下笔揉了两下,随后提笔续写。
信中再没有半句客套,全是实打实的狠话。
“石狮子比巡抚衙门还大,你是想让和慧将来给你陪葬?”
“大将军令三个字你也敢用,你眼里还有没有龙椅上那个人?”
写到末行,笔尖停在纸上,墨汁慢慢洇出一个黑点。
她看着那个墨点,添上最后一句:“妹求兄长,念在和慧份上,留条退路。”
写完后,她的手指仍在发颤。
年世兰从头至尾看过一遍,吹干墨迹,将信折好装入信封,递给颂芝。
“还走上回的路子,务必亲手交到哥哥手上。”
颂芝双手接过信封,刚往门口走了两步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小太监弓着腰跑来,被守门宫女拦在门口。两人低声交谈几句,那宫女脸色一变,转头便喊。
“颂芝姐姐!”
颂芝停下脚。
小太监凑近她耳边说了几句话。她扣住手里的信封,转身快步回到暖阁。
年世兰一看她的脸色,便明白又出了事。
“说。”
颂芝咽了咽唾沫,把声音压到最低。
“娘娘,宫门外来了个人,是年府的管事老周。他不是来送回信的。”
年世兰按在书案上的手慢慢收拢。
“那他来做什么?”
颂芝嘴唇动了两下,话音细得险些听不清。
“他说……大将军的副将何三保,三天前在通州驿站暴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