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翊坤宫那边,先别透信。”
这句话苏培盛躬身接了,退出养心殿时腿肚子都是软的。
翊坤宫里,年世兰对养心殿发生的事一无所知。
可摆到她眼前的那些,已经够她受了。
老周离开偏殿已有一阵,屋里仍透着寒。年世兰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写了一半的信纸。她停笔太久,墨汁从笔尖滴下来,在纸上洇出两个黑点。
第一封信还捏在颂芝手里没送出去,她又铺了第二张纸。
上一封写的是“留条退路”。
不够。
年世兰重新蘸墨,笔尖在砚台边沿抖了一下。她握牢笔杆,落笔。
“兄长,妹不与你绕弯子。你在西宁起三进大院,用银黄顶仪仗,把县令摘了顶戴跪驿站,这些事妹已经听说了。连妹都听见了风声,皇上能半点不知?”
写到这里,她停了一息,把笔搁在砚台上,揉了揉手腕。
孙嬷嬷站在书案旁边,一直看着她的笔尖。
年世兰又提起笔,落下去的字比刚才更重,纸面都被笔锋划出了毛茬。
“哥哥想想鳌拜是怎么死的。功高盖主,擅权跋扈,到头来落了个圈禁至死的下场。你如今做的事,跟鳌拜有何分别?”
“娘娘。”
孙嬷嬷把声音压得极低,没有半分商量余地。
年世兰的笔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
“这两个字不能写。”
“本宫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实话有时候比假话更要命。”孙嬷嬷弯下腰,凑到年世兰耳边,“娘娘,这封信从翊坤宫送出去,要过宫门,要过京城,还得走一千多里驿路,经手多少人?万一被人截了呢?”
年世兰握笔的手收紧了。
孙嬷嬷接着往下劝:“信上是娘娘的字迹,落款是年府。娘娘亲笔把大将军比作鳌拜,这封信落到都察院手里,就是年家谋反的铁证。不用别人弹劾,娘娘自己把刀递过去了。”
年世兰呼吸一重,胸口起伏了两下。
她低头看着纸面上“鳌拜”两个字,看了好一阵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那本宫怎么写?本宫怎么才能让他听进去?”
她的声音哑得厉害,尾音发颤。这不像年世兰平日说话的样子,倒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在问路。
孙嬷嬷沉默了几息。
“换个说法。不提鳌拜,提索额图。”
年世兰抬头看她。
“索额图是太子的人,当年何等权势,最后又落了什么下场。大将军读过史书,自会明白。”孙嬷嬷说得很稳,“索额图这个名字不犯忌讳,前朝旧事,谁都能提。就算信被截了,也只是妹妹劝哥哥以史为鉴,挑不出毛病。”
年世兰看了她三息,抬手把写了“鳌拜”的那张纸揉成一团,扔进铜炉里。
纸团落在炭火上,卷曲、焦黑,最后化成了灰,和之前那张条子一个下场。
她抽出新纸,重新蘸墨。
这回笔尖稳了。
“兄长亲启。妹在宫中听闻西北种种,夜不能寐。哥哥功高,朝野皆知,可功高之人更须知进退。索额图当年何等权势,一朝获罪,子弟也受牵连。前车之鉴,哥哥不可不思。”
她边写边斟酌,腕子酸了,便换一只手撑着桌面,右手仍握着笔。
“和慧百日刚过,正是最招人眼的时候。哥哥在西北每多一分张扬,宫里就多一分风险。妹不求哥哥谦卑,只求哥哥收一收那些面子上的东西。银黄仪仗撤了,石狮子拆了,属下犯错交军法处置,别再动私刑。这些事做了不丢人,不做才丢命。”
写到末尾时,她慢了下来,笔尖数次停在纸面上。
“妹此生只求两件事。一是和慧平安长大,二是哥哥善始善终。若这两件事不能两全,妹宁可不要荣华,只要年家上下平平安安。哥哥若还认我这个妹妹,读完此信,把回信写了。”
笔终于搁下。
她指尖全是墨,黑乎乎的,从拇指一直染到手腕。拿帕子擦了两下,没能擦净,她也不擦了。
“拿蜡来。”
颂芝赶紧取了火漆。年世兰亲手封信,蜡油滴在封口上,有一滴溅在她手背上,她连眉头都没皱。
“第一封信作废,烧了。只送这一封。”
颂芝把第一封信抽出来,在烛火上点着。火苗舔过纸面,灰烬飘了一地。
“走齐嬷嬷的路子。她侄子在正阳门守值,能搭上出京的镖队。到了西宁,务必亲手交给哥哥,别再转手。”
颂芝抱着信封,弯腰应了,转身就走,裙摆被脚步带得扬了起来。
暖阁里安静下来。
铜炉里的炭火烧得通红,映得年世兰颧骨上暖融融的,眼底却没有半点热意。
她坐在书案前没动,双手摊开放在桌面上,十根手指都染着墨,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。
里间传来细细的哼唧声。
灵姝醒了。
黛玉是被铜炉里纸灰的焦味熏醒的。绛珠本源在丹田里颤了一下,宛若风中的烛苗,晃了两晃才稳住。
她睁开眼,摇篮帐顶的绸缎映着暖阁的烛光,一明一暗。
额娘的心绪又灌了过来。比昨夜浓,比今早更压人,仿若化不开的墨汁堵在胸口,闷得喘不上气。
黛玉翻了下身子,小脑袋朝暖阁那边歪了歪。
透过帷帐的缝隙,她看见额娘坐在书案前。肩膀绷得笔直,脊背也挺着,脖颈却低垂着,那根弦已经绷到了头。
前世贾母为府里那些糟心事发愁时,也曾这样坐过。脊背挺直,什么都撑着,什么都扛着,偏又不能在人前露出半分。
灵姝在摇篮里蹬了蹬腿,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,朝外面够。
年世兰听见动静,起身走了过来。
她弯腰看着女儿,烛光落在脸上,眼圈红红的,鼻尖也泛着粉,指尖还沾着没擦净的墨痕。
灵姝仰着小脸看她,乌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。小手往上伸到最高,终于够到了额娘的脸。
短短胖胖的手指贴在年世兰颧骨上,没什么力气,只歪歪扭扭地摸了一把。
指尖碰到了她眼角下那片湿润。
年世兰愣住了。
灵姝的手心暖暖的,贴在她脸上,像一块被日头晒过的小棉布。
绛珠本源自行涌了出来,顺着指尖往外渗。暖意从灵姝掌心漫入年世兰的皮肤,颧骨上的寒意散了,紧锁的眉心也松了几分。
年世兰抿住嘴,喉头滚了一下。
她伸手把灵姝捞起来,紧紧搂进怀里。下巴抵在女儿软乎乎的头顶上,闭上了眼。
灵姝把小脑袋埋在额娘胸口,听着她的心跳,一下接一下,从急到缓,慢慢稳了下来。
黛玉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年羹尧不会听劝的。
前世读史时,她便看明白了。年羹尧这个人,功劳是真的,狂也是真的。骨子里那份“老子天下第一”的气性,单凭一封家书掰不过来。这封信送出去,大约跟第一封是一个下场。
可额娘非写不可。
若是不写,往后连一句“我尽力了”都没法对自己说。
年世兰抱着灵姝在暖阁里走了两圈,轻轻拍着女儿的背。灵姝被拍得舒服,小嘴打了个呵欠,眼皮开始往下坠。
孙嬷嬷在门边看着这对母女,没有出声。
年世兰越过灵姝的头顶,望向窗外。
院角那株老梅又添了几颗花苞,在月光底下圆润润的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
她看了那些花苞好一阵,忽然开口。
“嬷嬷,你信不信,这信送出去,哥哥还是不会听。”
孙嬷嬷走到她身旁,替灵姝掖了掖襁褓角。
“信送不送是娘娘的心意,听不听是大将军的造化。”
年世兰没有再说话。
三天后。
宫门口来了一队风尘仆仆的驿卒。领头的人翻身下马时腿一软,差点栽倒在地。他怀里抱着一只黄绫封面的折匣,上面贴着火漆,印着大将军的关防。
苏培盛接到消息时正在养心殿外候着,听完小太监的回禀,脸色变了一瞬,转身进殿通报。
折匣送到御案上,雍正亲手打开,抽出折子。
年羹尧的请安折,开头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。
苏培盛站在一旁,偷偷瞄了一眼,脊梁骨上的汗一下就冒了出来。
折子上,年羹尧将“朝乾夕惕”写成了“夕惕朝乾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