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培盛的眼珠定在那四个字上,后脊梁的汗一下冒了出来,从领口凉到腰眼。
雍正没动。
手指搭在折子边缘,拇指压住“夕惕朝乾”四个字,来回摩挲了两下。
殿内烛火跳了跳,蜡油滴在铜盏边沿,“嗒”的一声。殿里太静,这点动静听来竟跟敲锣差不多。
苏培盛的膝盖抖得快撑不住了,额头贴着地砖,连呼吸都压成了细细的一线。他跟了万岁爷二十多年,见过他摔折子,见过他掀桌子,也见过他笑着赐死一个封疆大吏。
这种情形,却是头一回见。
没有怒气,也没有别的神色。万岁爷就那么坐着,拇指搁在折子上,眼睛落在那四个字上,半晌不曾挪开。
苏培盛宁愿他发一场火。
雍正将折子翻过来,字面朝下,扣在案上。
折子落在紫檀桌面,声响轻得很。苏培盛却听得清楚,心口也跟着往下一坠。
这一扣,压住的是年羹尧的脸面、军功,还有年家的前程。
雍正靠回椅背,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五下,停住。过了一会儿,又叩了五下。
殿外天光大亮,晨曦透过窗纸,落在御案那本倒扣的折子上。
“他是故意的,还是压根没把朕的字放在眼里?”
话音压得很低,听不出喜怒。苏培盛咬紧牙关,一个字也不敢接。
万岁爷也没等他答。
雍正伸手打开御案底层的暗格。锁扣“咔”的一声弹开,他将折子放进去,与年羹尧的私信、密折、贺礼清单摞在一处。
暗格里的东西又厚了一层。
暗格推回去,锁扣重新合上。雍正看向桌面正中的杏黄封皮册子,停了一息,终究没翻。
“传旨。”
苏培盛浑身一颤。
“叫内阁拟旨。年羹尧请安折中‘夕惕朝乾’四字颠倒御制圣训,着都察院记档在案。不予驳回,也不申饬。”
不驳回,也不申饬。
苏培盛掌心尽是汗。当场发落,事情还有个着落;这样记下不发,便是留着,等日后一并清算。
“奴才遵旨。”
他磕过头,从地砖上起身时,膝盖咯吱响了两声。弓着腰退出养心殿,跨过门槛,秋风灌进袖口,他才发觉中衣已经湿透,紧贴在脊梁上,冻得人直打哆嗦。
消息传得快。
前朝午时便乱了套,六部衙门里的人顾不上喝茶,翰林院几个老学究急得直捻胡须。到了下午,连御膳房的火头军都在私下嘀咕,说年大将军把皇上的话写颠倒了。
后宫得信还要更早。
颂芝是从养心殿一个值夜的小太监那里听来的。那小太监跟她表哥是同乡,平日偶尔递点无关紧要的消息,大事从来不敢沾。这回实在憋不住,拦下颂芝说了三句话,颂芝脸上的血色便退了个干净。
她一路跑回翊坤宫,裙摆绊了两回,鞋跟磕上门槛,险些摔倒。
暖阁里,年世兰正在给灵姝喂米汤。
小银匙舀了半勺,送到灵姝嘴边。灵姝张嘴含住,慢吞吞咽下去,米汤沿着嘴角淌了一道,年世兰拿帕子替她擦净。
颂芝闯进暖阁,脚步太急,带得帘子高高荡起。
年世兰皱起眉。
“毛毛躁躁的,吓着和慧怎么办?”
“娘娘。”颂芝嗓子发颤,话都快接不上了,“大将军的请安折子送进养心殿了。”
年世兰举着银匙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折子上,‘朝乾夕惕’四个字写反了,写成了‘夕惕朝乾’。”
年世兰眼皮狠狠一跳。
手里的瓷碗从膝头滑落,磕在脚踏边沿,“啪”地碎成三瓣。米汤溅上裙摆,白花花的汤水顺着鹅黄绸缎往下淌,洇出大片水痕。碎瓷四下弹开,其中一块蹦到了灵姝的襁褓边。
灵姝被那声脆响吓着,张嘴便哭。
黛玉的本源在丹田里重重一颤,根茎仿佛被人狠狠捏了一把。额娘的情绪铺天盖地压了过来,昨夜不过轻轻荡了一下,今早也只洇开一滴墨;眼下寒气兜头罩下,她连气息都岔了一拍。
年世兰俯身捞起灵姝,紧紧搂在怀里。
搂得太紧了。
灵姝的小胳膊被箍在胸前,肋骨受着挤压,隐隐发疼。小脸埋进额娘衣襟,鼻尖蹭着硌人的盘扣,气也喘不匀。
黛玉没有催动本源挣脱。
额娘的手臂一直在抖,从肩膀抖到指尖。那副身子眼看就撑不住了,全靠怀里这点分量吊着。
总得让她抱住什么。
不然,她真会倒下。
黛玉闭上眼,由着本源自行流转。暖意从丹田散开,沿血脉走遍全身,再透过肌肤,一点点暖着额娘发冷的手指。
年世兰低着头,下巴抵在灵姝头顶,牙关咬得死紧。
朝乾夕惕。
这四个字是什么?这是皇上时常用来自省的话,谕旨中也多次提过,朝臣谁敢不放在心上?哥哥会不认得吗?年羹尧十二岁考中秀才,一目十行,过目成诵,四书五经倒背如流。
这四个字怎么会写错?
他根本没放在心上。
皇上的训诫不值一提,这四个字没有分量,臣子对天子的敬畏,他也早丢到脑后去了。
年世兰眼眶烧得发疼,偏偏一滴泪也没有。
颂芝跪在地上收拾碎瓷,手指被瓷碴划破,血珠冒了出来,她也顾不上疼。
孙嬷嬷从外间快步进来,一眼看见地上的碎碗、裙摆上的米汤,还有年世兰抱着灵姝站在原处的身影。她什么也没问,只俯身扶起颂芝。
“收拾干净,再换一盏新的来。”
颂芝应了一声,端着碎瓷片退了出去。
暖阁里只剩年世兰和孙嬷嬷,还有怀中慢慢止住哭声的灵姝。
年世兰抱着女儿,一步一步走到妆台前坐下。
铜镜映出她的脸。嘴唇抿成一线,颧骨绷得棱角分明,眼里没有泪,干得像两口枯井。
灵姝已经安静下来,小手抓住她的衣领,怎么也不肯松。
年世兰把女儿交给孙嬷嬷。
她一根根掰开灵姝的手指,将衣领从那只小手里抽出来。灵姝落进孙嬷嬷怀中,委屈地哼了一声,小嘴瘪下去,又要哭。
年世兰没有回头。
她独自坐在妆台前,对着铜镜,久久未动。暖阁里的烛火跳了三回,孙嬷嬷抱着灵姝,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。
年世兰这才抬手,拉开妆台最底层的抽屉。
抽屉里躺着一块虎纹玉佩。虎头朝上,虎尾卷着祥云纹,玉质温润,是上好的和田青白玉。玉佩下系着一根石青穗子,年深日久,颜色已经褪了。
那是她嫁入皇宫那一年,年羹尧亲手塞进她掌心里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