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青穗子褪成了灰蓝色,绒毛也起了球。年世兰的指腹摩挲着虎头,玉石凉凉的。
十年前,哥哥把玉佩塞进她手心时,讲过什么,她至今没忘。
“妹妹进了宫,哥哥在外头给你撑腰,谁也不敢欺负你。”
年世兰握着玉佩坐了半晌,手指松开,将它放回原处,合上抽屉。
她在妆台前又坐了一阵,这才站起来。
“颂芝!”
颂芝从外间跑进来,手上还缠着方才被瓷碴划伤的布条。
“把冬至宴的衣裳取出来,本宫要过一遍。”
颂芝应声去了衣柜那边。翊坤宫的衣柜占了整面墙,红木对开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。柜门拉开,最前面便是那件石榴红织金妆花缎面大袄。领口缀着一圈米珠,袖口压了寸宽的金线滚边,裙摆绣满牡丹缠枝纹。
这是内务府上月才赶出来的,专为冬至大宴所备。
颂芝取下衣裳,抖开搭在架子上。石榴红映着烛火,艳得逼人,暖阁也跟着亮堂了几分。
年世兰站在架子前看了一会儿。
手指抚过袖口的金线,又顺着牡丹绣纹来回摸了两遍。
孙嬷嬷从里间走出来,怀里还抱着灵姝。灵姝已经五个月大,窝在人怀里也能坐稳,小脑袋自己支着,乌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。
“娘娘。”
孙嬷嬷走近几步,恰好让年世兰听清。
“奴婢说句不中听的,今年的冬至宴跟往年不同。”
年世兰的手停在袖口上,并未回头。
“大将军写错折子的事,前朝后宫都传遍了。明日冬至宴,满宫的眼睛都盯着翊坤宫。娘娘穿什么、戴什么、说什么话、摆什么脸色,落在旁人眼里,都是年家的态度。”
“什么态度?”
“年家还肯不肯把规矩放在眼里。”
年世兰收回手,握了握,又松开。
孙嬷嬷抱着灵姝走近两步,压低了嗓门。
“先帝朝也有过这样的事。罪臣之女赴宴,偏穿了一身大红缂丝袍,叫御史抓住了把柄,参她僭越逾制、不知收敛。后来她父亲下狱,她也降了位分,再没穿过红。”
年世兰唇角动了动。
“娘娘,越在风口浪尖上,越不能叫人挑出错来。”
年世兰站在那件石榴红大袄前,许久没有动。
烛光落在衣料上,随着火苗明明暗暗。裙上的牡丹一朵挨着一朵,开得肆意。
她伸手把衣裳从架子上拽下来,团进怀里,展开,又团回去。这样折腾了三四回,终究把它塞进柜子最里头,关上柜门。
“把那件石青色的素面常服找出来。”
颂芝一怔。
“娘娘,那件连滚边都没绣花,冬至大宴穿那个……”
“本宫说的话,你没听见?”
颂芝不敢再问,翻出那件石青常服挂到架子上。衣料上只有团花暗纹,领口镶着一道银灰窄边,搁在翊坤宫的衣柜里,算得上最素净的一件。
年世兰扭头瞧了一眼。
嘴唇抿得发直,喉间动了两下,像是有什么难以下咽。
“和慧呢?给她备的那套也换了。”
颂芝翻衣裳的手停了停。灵姝冬至宴要穿的大红缎面小袄,还有配套的虎头帽和金锁片,都是年世兰亲自选的料子,亲自盯着绣娘赶制的。
“换成那件鹅黄绒面小袄。帽子不戴了,头上别朵绒花就行。”
“可是娘娘……”
“颂芝。”年世兰转过身,盯着她,“本宫的女儿不靠衣裳撑场面。”
颂芝咬了咬嘴唇,只得应下,弯腰去翻灵姝的衣箱。
孙嬷嬷抱着灵姝站在一旁,没有开口,唇边倒露了点笑。
年世兰在屋里转了两圈,走到书案前停住。
“冬至贺礼呢?”
颂芝还在翻衣箱,低着头回话。
“内务府备了一对白玉如意、一座金累丝花篮,都已经装匣了。”
年世兰静了几息。
“不送了。”
颂芝连手里的衣裳都忘了放,直起腰看着她,半天没敢出声。
“研墨。”
颂芝放下衣裳,走到书案前磨墨。墨汁在砚台里化开,年世兰坐下来,从抽屉里取出一刀宣纸。
“孙嬷嬷,把和慧抱过来。”
孙嬷嬷将灵姝放到她膝上。五个月大的孩子靠在额娘怀里,小手搭着桌沿,短胖的手指直往墨条上够。
年世兰拨开她的手,提笔蘸墨。
笔尖落下,横平竖直,先写了一个“孝”字。
颂芝探头看了一眼,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娘娘竟在抄经。
年世兰落笔很慢,字写得端正,行间也齐整,仍有几分年少时在府中闺学练字的模样。
她的字本就不差,只是入宫以后少有机会动笔。宫里的日子,也从来不靠几页诗书过活。今日再提起笔,手腕虽硬,每一笔却都压足了力气。那些不能说、不敢说的话,全落在了纸上。
灵姝仰着小脸,看额娘手中的笔来来回回。
黛玉瞧得出,额娘手腕绷得厉害,运笔也吃力,可每一横每一竖都稳稳写到了底。
前世在潇湘馆,她也替宝玉抄过经。守着灯写久了,笔还在纸上走,思绪早不知飘去了何处。
如今伏在额娘怀里,看着这页上的字,她才明白,抄经也能抄得这样费命。
灵姝没有闹,小脑袋靠着额娘胸口,听笔锋擦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绛珠本源在丹田里温温地转了一圈,暖意从后背透过去,贴上额娘的胸口。年世兰写了几页,肩头松开些,呼吸也顺了。
一卷《孝经》十八章,抄到《谏争》篇时,外头已经入夜。颂芝前后换了三回蜡烛。
灵姝在她膝上睡醒两回。每回睁眼,看见自己还靠在额娘怀里,便也不闹,换个姿势继续偎着。
最后一笔收锋,年世兰搁下笔,转了转手腕,骨节发出一声轻响。
她将经卷从头看到尾,没有涂改,也没有错漏。待墨迹干透,便卷起来,用石青绸带扎好。
“就送这个。”
颂芝把白玉如意和金花篮收回箱中,又将那卷经书放进贺礼匣。
暖阁外,天色已经黑透。冬至前夜的风硬邦邦的,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烛火歪了一下。
灵姝坐在年世兰膝上打了个小呵欠,小拳头揉着眼睛。年世兰低头瞧她,唇角弯起来,拿指尖点了点女儿的鼻头。
“困了?等额娘给你试完这身衣裳就睡。”
颂芝把鹅黄小袄送过来。年世兰接在手里,比到灵姝身上。绒面软乎乎的,衬着灵姝白团团的小脸,活像一颗裹了鹅黄绒布的汤圆。
没有金线,没有绣花,也没有虎头帽。
年世兰的拇指蹭着小袄领口,喉头动了一下,到底没开口。
院门外忽有脚步声传来。
守门宫女隔着帘子禀报,嗓音发紧。
“娘娘,景仁宫的江福海公公来了,说皇后娘娘有东西送给和慧公主。”
年世兰按在小袄上的手收了收。
孙嬷嬷已走到帘前。她回头同年世兰对了一眼,掀帘出去。
过了片刻,她折返回来,手里多了一张描金洒银的帖子。帖子正面写着“冬至大宴席次”,落款处盖着中宫凤印。
年世兰接过帖子,翻开看了一眼。
上面画着宴席座次图。太后居主位,皇帝在左,皇后在右,各宫嫔妃依品级分坐两侧,标得清清楚楚。
她看向皇后座旁。
那个位置上写着四个小字:和慧公主。
正挨着皇后。
年世兰捏着帖子,手悬在半空,半晌没落下。眼底仅剩的暖意也退了个干净。
孙嬷嬷将嗓音压到最低。
“江福海传了皇后娘娘的话。贵妃照顾公主辛苦,冬至宴上特意在身边给和慧留了个位子,也方便皇后娘娘亲自照看。”
年世兰盯着帖子,许久未语。
灵姝在她膝上动了动,小手抓住额娘的袖口,握得牢牢的。
黛玉从帖子上嗅到景仁宫佛堂惯用的檀香。那气息透着寒意,贴在纸面上,久久未散。
皇后要把她留在身边。
当着满宫的人,将年家的公主扣在中宫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