嫩芽从枯枝上拱出来的那一刻,颂芝正好端着铜盆从内室出来,一眼看见窗台上那截干梅枝冒了绿,铜盆险些脱手。
她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
这种事在翊坤宫已经不是头一回。公主在的地方,花就活,草就旺,连院子里铺地砖缝隙间的野草都比别处绿三分。颂芝早学会了不大惊小怪,可腊月里的枯枝抽芽,还是让她后背发麻。
她把铜盆搁在架子上,走到摇篮边看了一眼。
灵姝闭着眼,小拳头攥着被角,呼吸绵长,睡得正熟。
颂芝这才松了口气,转身去了外间。
天还没亮透,翊坤宫正殿的灯已经点满了。
两张紫檀长桌拼在一处,桌面铺着靛蓝细布。布上摆了三排锦盒、匣子和绸布包裹,大小不一,从桌头排到桌尾,堆得满满当当。
年世兰站在桌前,换了一身墨绿素面夹袄,头上只簪着一根玉骨簪,脸色白得像纸,背脊却挺得笔直。
颂芝跪在桌角,面前摊着一本空白册子,手里攥着笔,砚台里的墨磨得浓黑。
“念。”
年世兰开口,声音干脆,没有多余的字。
李得全站在桌子另一侧,弯腰捧起第一只锦盒,打开盖子。
“雍正元年三月,大将军贺贵妃娘娘册封之礼,蜀锦十二匹,各色花样。”
颂芝的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地写。
锦盒搁下,第二只匣子捧了起来。
“雍正元年八月,大将军贺中秋之礼,白玉如意摆件一对,底座刻缠枝莲纹。”
第三只。
“雍正元年腊月,大将军贺岁之礼,金累丝镶红宝长命锁一件,配赤金链。”
第四只。
“雍正二年正月,大将军贺元宵之礼,南珠三串,颗颗匀净。”
一件件念下去,颂芝的手腕越写越酸,册子翻了一页又一页。李得全的声音始终稳当,额头上的汗却一直没干。
念到第十九件,他停住了。
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杏黄绒面小匣子,匣盖上绣着一朵金线小牡丹。
“雍正二年七月,公主满月之礼……”
他的嗓子卡了一下。
“金拨浪鼓一只,纯金打造,鼓面錾刻五福捧寿纹。”
年世兰的视线落在那只小匣子上。
李得全打开盖子,金拨浪鼓躺在杏黄绸缎里,小小一只,鼓面的錾花映着烛光。鼓柄上系着一条红绳,绳头打了个蝴蝶结,笨拙得很,一看便是男人的手法。
年世兰喉结动了动。
她伸手拿起金拨浪鼓,翻过来看了看底部。鼓柄末端刻着两个小字,刀工粗糙,分明是拿军刀刻的。
“灵姝。”
她哥哥的字向来难看,写奏折被皇帝嫌弃过不知多少回。可这两个字刻得格外用力,一笔一划都陷进金面里。
年世兰拇指在那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,指腹触到凹槽的粗粝。
颂芝的笔停了,抬头偷看娘娘的脸。
年世兰抿紧双唇,下颌绷成一道硬弧。眼睛没红,睫毛也没颤,她只盯着看了三息。
随后,金拨浪鼓被放回匣子,匣盖合上,推回桌面。
“继续。”
李得全咽了口唾沫,捧起下一只。
“雍正二年九月,公主百日之礼,珊瑚手串一条,南海红珊瑚,十八子。”
“雍正二年十月,大将军西北大捷报喜之礼,紫貂皮六张。”
“雍正二年十一月……”
四十七件。
从蜀锦到白玉,从南珠到金器,从紫貂到翡翠,从灵姝的金拨浪鼓到灵姝的珊瑚手串,一件不落,悉数造册,悉数装箱。
颂芝写完最后一个字,手腕酸得抬不起来。册子写了七页,墨迹还没干透。
年世兰拿过册子,从头翻到尾,在末页签下自己的名字,按了手印。
“搬。”
李得全领着六个小太监,两人抬一只箱子,三趟才搬完。
年世兰站在正殿门口,看着最后一只箱子被抬出院门,脊背没有弯过一寸。
内务府库房。
管事太监周德禄正在盘年底库存账,听见外头的动静,探头一看,六只大箱子整整齐齐摆在库房门口。翊坤宫的李得全站在前头,手里递过来一本册子。
“贵妃娘娘的意思,年府历年送进宫的贺礼,全部退还内务府,按规矩入库登记。”
周德禄接过册子翻了两页,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愕,又从惊愕变成说不清的慌张。
“李公公,这……贵妃娘娘是认真的?”
“册子在这儿,手印在这儿,四十七件一件不少。你验收,还是不验收?”
周德禄喉头咕咚响了一声,翻到签名页,看见那个鲜红的手印,手指抖了抖。
他在内务府干了十五年,见过嫔妃争着往宫里搬东西的,也见过嫔妃哭着被抄家搬走东西的。
自个儿把东西退回来的,头一遭。
“验……验收,验收。”
他叫来两个库房小吏,抖着手打开箱盖,对照册子一件件清点。
金拨浪鼓从杏黄绒面匣子里取出来时,一个小吏多看了两眼,被周德禄瞪了一眼,赶紧低头登记。
清点完毕,周德禄在册子上签字盖章,双手递回给李得全。
“烦请公公转告贵妃娘娘,内务府已全数接收入库,账目清清楚楚。”
李得全接过册子,转身走了。
周德禄站在库房门口,看着那六只箱子,搓了搓手,朝养心殿方向望了一眼。
这事儿,他得报。
半个时辰后,养心殿。
苏培盛跪在御案前,把内务府呈上来的册子转呈到案上。
胤禛正在批折子,朱笔没有停。
苏培盛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从四十七件贺礼到亲笔签名按手印,一个字没添,一个字没减。
御案上的朱笔停了。
笔尖悬在折子上方,一滴朱墨凝在笔锋上,圆鼓鼓的,摇摇欲坠。
殿内静了五息。
那滴朱墨终于坠下去,在折子上洇开一个小圆点。
胤禛把笔搁在笔架上,拿过那本册子翻了翻。翻到末页,看见年世兰的签名和手印,视线停了两息。
册子合上,被放到一旁。朱笔重新落回折子上。
一份,两份,三份。
批完第三份,他放下笔,从案角抽出一本杏黄缎面的小册子。那是灵姝的日常册子,苏培盛每日更新,今天刚送来的那页还空着。
胤禛拿起朱笔,在空白页上落了四个字。
笔锋停了一下,朱墨在纸面上洇开,可字迹仍旧工整,力道匀净。
“其母可嘉。”
苏培盛跪在下头,看不见写了什么,只看见万岁爷写完后,手指在那一页停了片刻,唇边那点笑意一闪便没了。
当晚,退还贺礼的消息传遍了后宫。
景仁宫偏殿,剪秋跪在地上,把消息一五一十说完。
皇后坐在绣架前,手里的绣针穿着一根鹅黄丝线,正绣一朵缠枝莲。针脚匀净,每一下都扎在绷子上同样的深度。
剪秋说到“四十七件全数退还”的时候,皇后的针脚慢了。
说到“亲笔签名按了手印”的时候,针脚停住。
说到“养心殿半个时辰内就收到了消息”的时候,皇后手里那根鹅黄丝线绷直,颤了一下。
啪。
丝线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