鹅黄的线头耷拉在绷子边上,卷了两圈,垂到皇后的手背。
皇后没有低头去看。
她的视线落在绣架上那朵绣了一半的缠枝莲,花瓣缺了最后一片,底下的白绢露在外头。
剪秋跪着,额头快贴到地砖,大气不敢喘。
殿里安静了许久。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无声无息,偶尔蹦出一粒火星,落在铜盆沿上,随即灭了。
皇后将断线从手背上拈起来,绕了两圈缠在指尖,松手后,线头落到裙面。
“四十七件。”
她嗓音不高,平平稳稳,听不出喜怒。
“一件不留?”
“一件不留。”剪秋的声音闷在地砖上,“连和慧公主满月的金拨浪鼓都退了。”
皇后的手指搭上桌面。
食指指甲磕在紫檀木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哒”。
然后是第二声。
第三声。
节奏不快,一下一下,像漏壶滴水。
剪秋跪在下头听着,后脊梁一阵阵发寒。她跟了皇后十二年,太清楚这个声音意味着什么。娘娘不摔东西、不骂人、不拍桌子的时候,才最吓人。
“哒、哒、哒、哒。”
指甲叩桌的节奏越来越快,从漏壶滴水变成了雨点打瓦。
忽然停了。
“她什么时候变聪明的。”
皇后的手指按在桌面上,指甲陷进紫檀木的纹路。
这句话不像在问谁,更像在问自己。
年世兰在她心里是什么人?
骄纵跋扈,恃宠而骄,有脾气没脑子。除了撒泼耍横,仗着年羹尧狐假虎威,没别的本事。这种人最好对付,等年家一倒,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会明白。
可这个女人,竟把年家送来的东西全退了。
退得干干净净,造了册,签了名,按了手印,送到内务府,半个时辰后就摆在了养心殿的御案上。
皇后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视线落到桌角那只青釉茶碗上。茶早凉了,水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茶膜。
“本宫准备了多久?”
剪秋的身子伏得更低。
“年氏与年羹尧暗通消息,翊坤宫用度奢靡,皆系年家私下供养;年氏收受外戚贺礼逾制不报。这三条罪名,哪一条不是花了大半年才攒齐证据?”
皇后的声音依旧平稳,字与字之间的间隔却短了。
“她一张册子,全废了。”
剪秋的膝盖在地砖上跪得生疼,咬了咬牙,试探着开口。
“娘娘,奴婢有一个想头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剪秋抬起半张脸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年氏那边堵死了,可和慧公主身上,还有文章可做。”
皇后的眼珠转了一下。
剪秋嗓子发紧,咽了一回,才接着往下说。
“公主身上那些怪事,娘娘不是不知道。腊月里枯枝抽芽,盛夏花开满院,就连上回奴婢带人去翊坤宫附近探看,院墙外头的野草都比别处高出一截。这些事,宫里传了大半年,只是碍着太后和万岁爷定了‘祥瑞’的调子,没人敢明着说罢了。”
她停了一息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可祥瑞和妖孽,本就隔着一张纸。若找几个人,把这些反常的事串起来,往钦天监递个话,让人奏一本……”
皇后没有动。
剪秋的话悬在半空,等了五息,仍没等到回音。
她偷偷抬眼,看见皇后的手指又搭回桌面。这回没有叩击,五根手指慢慢收拢,攥成拳头,又慢慢松开。
如此反复了两回。
“太后怎么说的?”
皇后忽然问,嗓音凉得像腊月的井水。
剪秋一怔。
“太后在寿康宫亲口说的,‘天降祥瑞,佑我皇孙’。说完赏了翊坤宫八匹蜀锦、两柄如意。万岁爷当日就下旨,封固伦和慧公主。”
皇后的嘴角牵了一下,幅度很小。
“本宫去翻太后的定论,等于告诉太后,本宫觉得她老人家的眼光有问题。本宫去翻万岁爷的旨意,等于告诉万岁爷,他亲封的固伦公主是个妖怪。”
剪秋的脸白了。
“太后护短,万岁爷多疑。这两个人的脸,本宫哪个都打不得,哪个都打不起。”
皇后松开拳头,手掌平放在桌面,指尖按着紫檀木的纹路。
“钦天监那帮人更指望不上。他们看的是风向,太后和万岁爷都认定是祥瑞,他们就是看见翊坤宫长出一棵通天大树,也只会说是吉兆。”
剪秋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皇后垂眼看她。
“你的膝盖好了没有?”
剪秋一僵。
上回夜里去翊坤宫附近探看,回来时踩滑了台阶,左膝跪地磕了一下,淤青到现在还没散。她以为娘娘并不知情。
“没好全就老实养着,别再出那种主意。”
皇后的语气平平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剪秋听懂了,后背上的汗刷地冒出来,额头重新贴回地砖。
“奴婢知错。”
皇后起身,走到窗前。
腊月的夜色压在窗外,窗纸映着屋里的烛光,光影模糊。远处翊坤宫方向亮着几盏灯笼,橘黄色的光在夜色里晃了两下。
她站着看了许久,久到剪秋的膝盖跪得几乎没了知觉。
“江福海。”
皇后开口,头也没回。
门外候着的管事太监推门进来,弯腰走到五步外跪下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前朝年羹尧的动向,继续盯着。他见了什么人,去了什么地方,说了什么话,一个字不许漏。”
“奴才遵命。”
“尤其盯紧他跟兵部那帮人的走动。年羹尧这个人,打仗是把好手,可管不住自己的嘴和腿。他在京里待得越久,捅的篓子就越多。”
江福海的头磕在地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皇后转过身,烛光映在她脸上,半明半暗。
她走回桌边,拈起那根断了的鹅黄丝线,放到烛火上。丝线卷曲发黑,烧成一小团灰烬,落在铜烛台上。
“不急。”
她的嘴角弯了弯,弯得极慢,幅度极浅。
“年世兰以为退了礼就能撇干净?她的血里流的是年家的血,这辈子都撇不干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