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嬛走出翊坤宫院门,回头望了一眼暖阁的方向。冬日的风掀动她袖口,里头的诗册哗哗作响。
她按住册子,快步往碎玉轩走去。
身后翊坤宫的灯笼在风里晃了两下,橘黄的光拖出一道长影,缩回墙根底下。
养心殿。
胤禛搁下朱笔,抬手活动腕子。御案上的折子分成三摞,左边是批过的,中间是待批的,右边单独放着几本。那一摞薄薄的,封皮贴着黄签,都是军机处送来的加急密折。
苏培盛端了一碗参汤进来,放在案角,躬身退了两步,却没出去。
胤禛抬眼看他。
“说。”
苏培盛从袖口取出一张折成三折的纸条,双手呈上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年大将军这三日的行止,奴才都让人记下了。”
胤禛接过纸条,展开看了一眼。
纸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,蝇头小楷,出自苏培盛之手。
“十二月初九,年府设宴,到场者:兵部左侍郎魏东亭、工部右侍郎钱仲明、吏部左侍郎顾怀恩,镶黄旗都统巴图鲁。席间饮酒至子时,大将军醉后拍桌高呼‘西北二十万将士,皆系年某一人之力’。”
胤禛面上没有变化。他翻到下一段。
“十二月初十,年府再设宴,到场者:宗室贝勒允禧、贝勒允祎,及门下幕僚七人。大将军赠允禧西域宝刀一柄,赠允祎和田玉马一尊。”
苏培盛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手背,不敢多言。
殿内静了五息。
胤禛将纸条翻到最后一段,视线停在那里。
“十二月十一,川陕总督赵坤入京述职,先至年府拜会,后赴吏部报到。赵坤进年府时行跪拜大礼,以下官自称。年府门房未加阻拦。”
胤禛的指尖落在“跪拜大礼”四个字上。
“赵坤是朝廷正二品的封疆大吏,进年府行跪拜礼?”
苏培盛额头压得更低。
“回万岁爷,奴才的人看得清楚。赵坤在年府正厅门口跪下磕了三个头,年大将军坐在太师椅上受了全礼,还让人给赵坤赐座、赐茶。”
赐座。赐茶。
胤禛合上纸条,放在案面上。手指落在纸上,一下一下地叩着,节奏平稳,跟数念珠似的。
“五场宴。”
他的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账目。
“三位侍郎,一位都统,两位宗室贝勒,一位总督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呢?”
苏培盛抬了抬头。
“年府这几日的门口,每天从卯时到酉时,来拜年送礼的车马排了多长?”
苏培森咽了口唾沫。
“回万岁爷,从年府门口排到了永定门大街拐角,约莫二百步。”
胤禛唇角动了一下,算不上笑。
“二百步。朕登基那年元旦大朝会,朝臣的轿子也就排了这么长。”
苏培盛的头磕在地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让他宴。”
苏培盛抬起头,面色变了一瞬。
胤禛靠回椅背,视线落到案上那摞军机处密折。
“让他请,让他赏,让他赐座赐茶。来的人,名字记下来。送的礼,数目记下来。说的话,一个字不漏地记下来。”
苏培盛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接话。
“他请得越多,朕看得越清楚。”胤禛拿起朱笔,在砚中蘸了蘸墨,语气跟批折子一样随意,“一张网撒下去,鱼自己往里钻,朕何必收线。”
苏培盛伏在地上,额头又磕了一下。
“奴才明白。”
“另外。”
胤禛取过一本空白黄折子,朱笔落到纸面上,笔锋稳健,写下几行字。停了停,又添了一行。
写完,胤禛将折子合上,在封口处滴了朱红火漆,按下御印。
“传朕口谕,年大将军述职有功,西北苦寒多年,将士劳苦,着年大将军留京安歇,述职期延至开春,届时再行定夺。赏年府上等冬炭二百斤,锦缎十匹。”
苏培盛跪着接旨,掌心全是汗,汗珠顺着掌纹往下淌,滴在地砖上。
延至开春。
大将军在京城多留一日,西北兵营便多一日没有主帅坐镇。留到开春,便是两个多月。两个多月里,军中的调令、粮草、兵员轮换,都得走兵部的条子。
年羹尧的手,伸不回西北了。
苏培盛把旨意在脑中过了三遍,字字句句都是恩赏嘉奖,半个字也挑不出毛病。送炭送缎,体恤功臣,传出去谁都得说一声万岁爷圣明。
可里头的意思,听得他脊背发凉。
“奴才领旨。”
苏培盛磕完头,正要起身往外退,胤禛的声音又落了下来。
“等等。”
苏培盛的膝盖刚离地,又跪了回去。
胤禛放下朱笔,从案角抽出另一本折子。这本折子比方才的小一圈,封皮是靛蓝的,没贴黄签,角上盖着军机处的火漆印。
他翻开折子,提笔写了几行。写到末尾,停了一停,又添了一行。
苏培盛跪在下头,看不见折子上的内容,只看见御笔一起一落,手腕稳稳当当。
写完之后,胤禛将折子合上,在封口处滴了朱红火漆,按下御印。
“这道折子,走军机处密匣,直送西北驻防营。经手的人不得超过三个。”
苏培盛双手接过折子,指尖碰到火漆,仍觉得烫手。
他的视线掠过折子封面。
封面上只写着一行字:“调西北副将陈有功之弟陈有德,即日接管年部三营兵马,不得有误。”
苏培盛的手指抖了一下,险些没拿稳。
他把折子揣进袖口最里层,弯着腰退出养心殿。
脚踩上殿外台阶,腊月的风灌进领口,冻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后背的汗还没停。
养心殿的灯火透过窗纸,照出端坐其中的影子。年羹尧在年府喝他的第六场酒,门前车马排了二百步,席间觥筹交错,笑语连天。
他的兵权,已经开始一营一营地从手心里滑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