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寒风在紫禁城屋脊上刮了整整一夜,到了除夕这天反倒歇了。日头懒洋洋挂在琉璃瓦顶上,把翊坤宫院子里的积雪晒出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颂芝踩着梯子挂灯笼,数到第十二盏时停了手。往年挂二十盏的铁钩空了八个,光秃秃杵在檐下,像缺了牙的老太太咧着嘴。
“就这些?”李得全在底下仰着脖子。
颂芝从梯子上下来,拍掉手上的灰。“娘娘说了,今年一切从简。”
李得全张了张嘴,朝正殿里瞅了一眼,到底没吭声。
正殿里,年世兰坐在炕桌前,面前摊着一沓窗花。往年翊坤宫的窗花都是苏州织造局送来的金丝绢底,龙凤呈祥的花样,贴上去满窗金灿灿的。今年换成了红纸,是颂芝连夜剪的,花样简单,不过是寻常的福字和喜鹊登梅。
年世兰拿起一张喜鹊登梅,对着光看了看。剪工还算利落,就是纸薄了点,透光。
“凑合贴吧。”
她把窗花搁回桌上。
孙嬷嬷抱着灵姝坐在炕角,灵姝歪着小脑袋,两只眼睛骨碌碌盯着桌上那堆红纸。红彤彤的颜色映在脸上,活脱脱一个年画娃娃。
黛玉看着那些窗花,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前世在贾府过年,到处张灯结彩、金碧辉煌,阖府上下热热闹闹。她一个人坐在潇湘馆里,听外头的爆竹声,只嫌吵。
如今换了个皮囊,过的头一个年,额娘亲手替她布置。灯笼少了八盏,窗花也从金丝换成了红纸,她却不嫌寒酸。
心里暖烘烘的。
灵姝伸出小胖手,去够桌上的窗花,手指碰到了福字的一角。
孙嬷嬷赶紧把她往回拢。“公主小心,纸边利,划手。”
灵姝已经捏住了那张福字。红纸在她指间停了一息,纸面竟泛起极浅的光泽,墨写的“福”字也活了过来,笔画边缘渗出细细的金色。
孙嬷嬷眨了眨眼,只当是烛光映的,没放在心上。
年世兰倒瞧见了,盯着那张福字看了两息,唇边有了笑。
“你倒比你额娘会挑,一沓子里专捡这张。”
她从灵姝手里抽出福字,翻过来看看背面,抹了浆糊往窗格上一贴。
红纸福字贴在窗上,日光从后头透过来,衬得整个字亮堂堂的,边缘那圈金线也跟着一明一暗。
颂芝从外头进来,搓着冻红的手,一眼瞧见那张窗花,脚下停了停。
“这张好看,跟别的不一样,倒像镶了金边。”
年世兰瞥向女儿。灵姝啃着自己的手指头,半只手都糊上了口水。
“别大惊小怪。”年世兰压低声音,“贴都贴了,少说两句。”
颂芝缩了缩脖子,低头摆起碗筷。
酉时刚过,暖阁里摆好了年夜饭。桌上的菜比往年少了四道,没有鹿肉,也没有燕窝盅。主菜是一道红烧狮子头、一碟蜜汁莲藕、一盘松仁鹅油卷,另配几样时蔬和一锅羊肉暖锅。
年世兰坐在桌边,一样样看过去,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两下,没说什么。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万岁爷驾到!”
年世兰起身比颂芝还快,裙摆带倒了脚边的绣墩,哐当一声。她顾不上扶,快步迎到门口,福身行礼。
胤禛裹着石青色皮裘,领口围着玄狐毛,脸被冷风吹得泛红。迈进门槛,他先看了一圈暖阁,在灯笼和窗花上停了停。
十二盏灯笼,红纸窗花。
胤禛没提,解下皮裘交给苏培盛,大步走到炕边。
灵姝被孙嬷嬷抱着坐在炕上,身上穿着大红缎面的小棉袍,胸前绣了朵金线牡丹。颂芝赶工做出来的,针脚密实。
胤禛伸手接过灵姝,动作比头几回熟练了不少,一手托着后脑勺,一手兜着屁股,抱得稳稳当当。
灵姝歪着脑袋打量他,张嘴吐了个口水泡泡。
“臭丫头。”
胤禛笑了,用袖口替她擦去下巴上的口水。
年世兰站在旁边,忍了半天才开口。
“陛下当心龙袍,她口水多。”
“无妨。”
胤禛抱着灵姝在桌边坐下,看了一眼桌上的菜,也没提少了菜的事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块蜜汁莲藕,刚送到嘴边,灵姝的小胖手飞快伸过来,一把攥住莲藕的另一头。
胤禛怔了怔。
灵姝抓着莲藕往嘴里塞,塞了半天也塞不进去,急得两条小短腿直蹬。
苏培盛在旁边险些笑出来,忙用袖子挡住脸。
“放下!”年世兰伸手去抠灵姝的手,“她才八个月大,哪能吃这个!”
胤禛偏过手臂,将她挡开。“让她含着,又咬不动,含一会儿就腻了。”
“你惯着她!”
“过年嘛。”
胤禛低头看着怀里的灵姝。
灵姝含着那块莲藕,嘬得滋滋响,蜜汁糊了满嘴满下巴,吃得心满意足。黛玉暗自叹气,前世她连块糕也吃不下去,如今竟跟皇帝抢莲藕,斯文扫地。
可嘴里甜丝丝的,她实在舍不得松手。
年世兰拿帕子给灵姝擦嘴,擦了三回也没擦干净,气得把帕子往桌上一拍。温宜在炕那头看得眼馋,爬过来也要莲藕。年世兰给她夹了块小的,温宜两手捧着啃,也吃得满脸都是。
胤禛看着两个孩子闹成一团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暖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蒸汽把窗上的福字熏得模糊。灯笼少了八盏,暖阁里该亮的地方却都亮着,烛光落在红纸窗花上,铺开一片温软的红影。
胤禛放下酒杯,看向年世兰。
年世兰低头给温宜擦手,并没留意。
“今年辛苦你了。”
年世兰的筷子停了一拍。
她没有抬头,手指在筷子上捏了捏。
“都是臣妾该做的。”
五个字平平常常,像碗底剩下的最后一口汤,温温吞吞,尝不出滋味。她垂着眼,眼底亮了亮,很快又暗下去。
黛玉窝在胤禛怀里,感知着两个人的气息。
额娘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,勉强压得稳。
胤禛的心跳倒没变,搁在桌上的拇指却沿着酒杯蹭了两下。
两人之间隔着半张桌子,一个不肯抬眼,一个只顾摩挲杯沿。底下明明有暖意,偏隔着层薄冰,谁也不肯先踩破。
年夜饭吃到亥时,灵姝在胤禛怀里打了个哈欠,脑袋一歪,靠着他的胸口合上了眼。
温宜早已在炕上睡着,小呼噜打得均匀。
胤禛把灵姝递给孙嬷嬷,起身整了整衣襟。
年世兰也站起来,跟在他身后送到暖阁门口。
胤禛迈出门槛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他回过头,身后的烛光照过来,映亮年世兰站在门槛里的半张脸。
“开了春,朕有件事要跟你说。”
年世兰的睫毛颤了颤,笑着福身。
“臣妾候着。”
胤禛点头,转身走进夜色。苏培盛提着灯笼紧跟在后头,两人的影子拖过院中的雪地,越拉越长,最后消失在宫门外。
年世兰站在门口,脸上的笑还没散。
脚步声彻底远去,夜风钻进门缝,吹得红纸窗花沙沙作响。
她脸上的笑一点点退去,露出底下硌人的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