允礼已经错开半步,混进了散去的人群。月白色的袍角晃了一下,很快便被前头的宗亲挡住。
甄嬛仍站在原地。怀里的绸缎压着胸口,叫人发闷。
“小主?”浣碧凑过来,“怎么不走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甄嬛抱稳绸缎,低头往碎玉轩走。
浣碧跟在后头嘀咕:“果郡王方才说什么呢?鬼鬼祟祟的。”
甄嬛没有接话。
她不是抓了书,是抓了你。
这句话落在心口,细细扎着,不算疼,却怎么也撇不开。
回到碎玉轩,甄嬛换了家常衣裳,坐到窗下的矮榻上。案上铺着纸,墨也研好了,她提笔写下《千家诗》三个字,便停在那里。
那本旧册子已经给了灵姝。
封面上的口水渍,孩子扣住书时的模样,却还留在她眼前。
槿汐端了碗杏仁露进来,见她迟迟不落笔,轻声开口。
“小主还在想抓周的事?”
甄嬛抬起头笑了笑。“槿汐,你说,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,满盘子的金玉都不碰,偏绕过去抓一本旧诗册,图什么?”
槿汐把杏仁露搁在矮几上,琢磨了一会儿。“许是公主瞧着诗册封面的颜色新鲜。靛蓝色摆在一堆金灿灿、红彤彤的物件旁边,是挺打眼。”
“颜色。”甄嬛念了一遍,摇头道,“盘子里有白玉佩,也有铜制的胭脂盒,哪样不比旧册子好看?她偏不要。”
槿汐没再接话,退到一旁收拾桌上的茶具。
门帘掀起,眉庄走了进来。
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褙子,头上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簪。进门便往矮榻上一坐,端起杏仁露喝了一口。
“我就晓得你回来要琢磨这件事。”
甄嬛看着她,没有否认。
眉庄放下碗,拿帕子按了按嘴角。“嬛儿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。孩子抓周,抓着什么的都有。三阿哥当年抓的是算盘珠子,齐妃高兴得逢人便说,她儿子将来是理财的料。结果呢?三阿哥连账本都认不全。”
甄嬛笑出声来。“三阿哥的事我听过。可灵姝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甄嬛看着案上刚写下的三个字,笔尖悬在纸上,墨滴浸开了一小团。
“你还记得上个月我去翊坤宫的事吗?”她把笔搁回笔架,“我抱着她在廊下坐,随口念了几首诗。五言的,她没什么反应;七言的,也只瞪着眼睛听。等我念到李清照那首‘寻寻觅觅’,她忽然就不动了。”
眉庄端碗的手停在半空。“不动了?”
“身子绷得直直的,两只眼睛只管看着我,嘴巴也抿得紧。我还当她不舒服,正想喊孙嬷嬷,她眼眶便红了,落下一滴泪来。”
眉庄皱起眉。“孩子掉眼泪,再寻常不过。”
“那模样不像哭。”甄嬛摇了摇头,“寻常孩子哭,会嚎,会哼唧,会往人怀里钻。她安安静静地落了一滴泪,脸上连个委屈样儿都没有,只管看着我,倒真像听懂了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眉庄把碗放回几上,坐直身子。“你究竟想说什么?”
甄嬛抬手按住那张纸,指腹恰好压在“诗”字上。
“碎玉轩的杏花,你瞧见了吗?”
眉庄转头望向窗外。院中那棵杏树开得正盛,枝头挤满粉白花朵,月色一照,白晃晃的一树。
“是开得好。”
“上个月灵姝来碎玉轩,孙嬷嬷抱着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。她伸手摸过树干。”甄嬛把声音压低,“隔天,这棵树发了满枝花苞,比往年早了整整一个月。”
眉庄眉间拧得更紧。“巧合罢了。”
“那端妃呢?”甄嬛转头看她,“端妃的病,太医治了多少年?温实初亲口说过‘沉疴难愈’。可这两个月她的气色,你也瞧在眼里。今日抓周,她是自己走进来的,步子比你我都稳。”
眉庄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话。
甄嬛起身走到窗边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将她的半边脸照得雪白。
“灵姝碰过的花提前开了,亲近过她的人也见了好。她听得懂李清照的词,抓周时满盘金玉不要,只认准一本诗册。”
她停了停,窗纸恰被夜风吹得轻响。
“眉姐姐,这孩子莫不是来过这世上一回?”
眉庄手里的碗磕上矮几,发出一声轻响。
她腾地站起,几步走到甄嬛身边,一把扣住她的手腕。
“你疯了?”眉庄又急又气,偏还得压住嗓子,“这种话你也敢说?宫里头多少耳朵,传出去半个字,会是什么后果?轻了是妖言惑众,重了便是咒骇皇嗣!”
甄嬛没有挣开,反手握住眉庄的手。她掌心发凉。
“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还敢说!”
“因为屋里只有你,我才敢开这个口。”
眉庄手上松了几分,嘴唇仍抿得紧紧的。
甄嬛拍拍她的手背,低声道:“放心,我没打算告诉旁人,连槿汐也不会说。今晚这些话,出了你的耳朵,便烂在碎玉轩。”
眉庄盯了她许久,终于放开手。
“你想得太多。”她往后退了一步,话说得仍硬,气势却弱了,“她只是个孩子,身子骨特殊,招花草喜欢,也说明不了什么。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紧收起来,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甄嬛点头,没有反驳。
眉庄又瞧了她一眼,转身往外走。到了门口,她停住脚,回头丢下一句。
“明儿我让人送几盒松子酥过来。你少守着几张纸胡思乱想。”
门帘落下,眉庄的脚步声一路远去。
甄嬛仍站在窗前。
槿汐从里间出来收碗,只见自家小主立在月色里,影子被拉得细长,落在地砖上。
“小主,夜深了。”
“嗯。”
甄嬛应了一声,没有转身。
窗外杏花开了满树,夜风穿过枝头,花枝偶尔擦过窗纸,窸窸窣窣。
她在窗前坐了许久。
槿汐剪过两回灯芯,院外的更鼓也敲过了三更。
杏花香顺着窗缝钻进来,甜丝丝的,里头还混着药气。
甄嬛垂眼望着案上的纸,手指来回摩挲那三个墨字。墨迹早已干透,纸面被她磨得发毛。
天边泛白时,槿汐端着洗脸水进来,见甄嬛已经换好出门的衣裳,正对着铜镜簪发髻。
“小主今日起得早,是要去翊坤宫看公主?”
甄嬛插好最后一根簪子,对镜扶正,随后起身拿过椅背上的披帛。
“不去翊坤宫。”她说,“去太医院,找温实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