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和慧是本宫的命，也是本宫的盾牌。”
这句话说完的第二天，年世兰就把端妃来翊坤宫的频次从每月一回改成了每旬一回。
理由现成：公主快满周岁了，得多几个长辈看顾。
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四月十二，灵姝周岁整。
翊坤宫正殿从三天前就开始布置，红绸挂了满梁，地上铺了整张猩红毡毯，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漆方盘，三尺见方，漆面擦得能照出人影。
盘子里的东西，是年世兰一样一样亲手挑的。
金元宝一只，黄澄澄的，搁在正中间，日头照上去晃眼。毛笔一支，湖笔，紫毫，笔杆是竹的，系着一截红绳。算盘一把，小巧的红木算盘，珠子拨起来噼啪响。玉佩一枚，和田白玉的平安扣，拴在一条五彩丝线上。兵书一册，小小一本，封面烫了金字。官印一方，木头刻的，巴掌大，只做样子。胭脂一盒，指甲盖大的铜盒子，里头填着上好的玫瑰膏。
七样东西，摆得整整齐齐。
颂芝蹲在盘子旁边检查了三遍，又拿帕子把每样东西擦了一回。
“娘娘，都齐了。”
年世兰站在殿门口，视线绕了一圈。席位已经摆好，太后的座在正上方，帝后的座分在左右两侧，嫔妃们的席位依品级排下来，一直排到殿门口。
“果郡王的席呢？”
颂芝往右边指了指。“在宗亲那列，第一个位子。”
年世兰点了头，转身回暖阁换衣裳。
巳时三刻，太后的銮驾先到了。
竹息扶着太后进殿。太后穿了一件酱色暗纹的常服，头上只戴了一支金累丝簪子，气派足，也没压过孩子的风头。
年世兰抱着灵姝在殿门口接驾。
灵姝穿着一身大红百蝶穿花的小褂子，脑袋上扎了两个小揪揪，用红绒绳绑着。她圆滚滚的脸蛋白里透粉，一双眼睛乌亮乌亮，左看看，右看看，对满殿的红绸子好奇得很。
太后一见灵姝便笑了，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。
“一岁了，长得真快。”
太后拿手指点了点灵姝的鼻尖。
“上回见还没这么沉，这丫头是拿铁打的？”
灵姝歪着脑袋看太后，伸手去摸她簪子上的金花。
太后由着她摸，抱着她往里走。
“行了，进去吧，别让孩子在风口站着。”
胤禛到的时候，嫔妃们已经到齐了。
皇后坐在右侧首位，一身宝蓝色吉服，头上的凤钗压得端端正正，脸上挂着标准的笑，看灵姝时温和得无可挑剔。
甄嬛坐在嫔妃列的第三个位子上，膝头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，靛蓝封面，是她从碎玉轩带来的《千家诗》。眉庄坐在她旁边，端妃和敬妃隔着一个位子，安陵容坐在最末。
允礼最后进殿，穿一件月白色袍子，腰间系着一块碧玉佩，手里提着锦盒，笑吟吟地冲年世兰拱手。
“嫂子，来晚了。”
年世兰瞥了他一眼。
“坐吧，你那礼搁边上，待会儿再拆。”
允礼笑着应下，在宗亲席上落座。
胤禛抱着灵姝走到红漆方盘前，蹲下身，把灵姝放在毡毯上。
灵姝的小屁股墩在毯子上，两条腿盘着，面前就是那个红漆大盘子。七样东西亮闪闪地摆在眼前。
满殿的声音停了。
黛玉低头看着盘子里的东西。
金元宝，毛笔，算盘，玉佩，兵书，官印，胭脂。
她在心里把每样东西过了一遍，嘴角差点没绷住。前世贾府的抓周她没赶上，可听说过宝玉抓了胭脂水粉，贾政气得三天没给好脸。
如今轮到她了。
金元宝是给做富家翁的，俗。算盘是给做账房的，更俗。官印是给做官的，她一个公主做什么官。兵书，她连马都骑不上去。胭脂，抓了这个跟宝玉有什么区别。
毛笔倒还行。可那笔杆上系的红绳太扎眼，像怕她看不见似的，存心引她去抓。
灵姝坐在盘子前，两只小手搁在膝盖上，一动不动。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年世兰站在旁边，笑容还挂着，手指在袖子里收了一下。
五息过去，灵姝仍没伸手。
殿里有了细碎的议论声。
太后坐在上首，视线落在灵姝身上，没有开口，端着茶盏的手稳稳的。
皇后的嘴角弯了弯，转头对身边的剪秋低声吩咐了一句。剪秋垂着眼应下。
胤禛蹲在灵姝旁边，眉头拧了拧，伸手在金元宝上点了一下。
“这个，抓这个。”
灵姝看了他一眼，没理。
胤禛的手指移到毛笔上。
“这个？”
灵姝的眼珠转了转，越过盘子，朝斜前方望去。
甄嬛坐在第三个位子上，膝头搁着那本靛蓝封面的《千家诗》。册子不大，边角有些磨毛了，是翻过许多遍的旧物。
灵姝的眼睛亮了。
黛玉看见那个封面的一刻，丹田里的绛珠本源跳了一下。千家诗。前世在贾府，她案头也有一本，翻烂了两回，第三本还没翻完，人就没了。
灵姝撑住毡毯，膝盖往前蹭了一下。
她没有碰盘子里的东西，小身子绕过红漆方盘的边角，手脚并用地往甄嬛那边爬。
满殿的人都收了声。
年世兰脸上的笑顿住了。
甄嬛低头看着膝上的诗册，还没反应过来，便有一只小胖手抓住了她的裙摆。
灵姝揪着甄嬛的裙子往上爬，两条小短腿蹬着地面，使劲往她膝头攀。
甄嬛赶紧伸手扶住她。
灵姝一把按住《千家诗》，十根手指扣住封面，攥得死紧。她抬起头冲甄嬛咧嘴笑了。
豁了一颗牙的笑，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殿里登时乱了。
“公主抓的是书？”
“那不在盘子里啊！”
“谁的书？莞嫔的？”
太后搁下茶盏，拍了下扶手，笑出了声。
“好！好一个有才情的丫头！”
太后的笑声又响又脆，压过满殿议论，四下很快静了。
“盘子里的她不要，偏去抓诗书，这是天生的文曲星命。”
太后冲年世兰点了点头。
“世兰，你这个女儿，将来怕是要做大清朝第一才女。”
年世兰脸上的笑又回来了，福身谢恩，转头看向灵姝时，眼里有得意，也有无奈。
胤禛直起身子，嘴角翘了一下，转头看向甄嬛。
“莞嫔，把书给她。”
甄嬛低头看着灵姝。灵姝抱着那本诗册贴在胸口，两只眼睛弯弯的，乌亮的眸子映着甄嬛的脸。
黛玉看着这张脸，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酸涩。同样是诗词里泡大的人，同样被困在身不由己的笼子里。她上辈子没遇见过甄嬛这样的人。
灵姝伸出一只手，小胖手拍了拍甄嬛的脸颊。
甄嬛的眼眶热了一下，低头笑了。
“公主喜欢就拿去，臣妾回头再抄一本。”
皇后端着茶盏，视线从灵姝身上移开，落在杯中的茶叶上，慢慢转了一圈。
宴散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
允礼走在出殿的人群里，步子不紧不慢，视线落在前方甄嬛的背影上。她抱着一摞赏赐的绸缎，浣碧跟在旁边，两个人说着什么。
允礼快走了两步，在甄嬛身侧站定。
“莞嫔。”
甄嬛侧过头来。
允礼压低声音，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。
“她不是抓了书，是抓了你。”
甄嬛的脚步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