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实初的喉结滚了一下,没有立刻答话。
甄嬛也不催,手指搁在那本牛皮手札的封面上,安静等着。值房外头的廊下传来两个小太监说笑的声音,远远飘过来,很快散了。
温实初开口时,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。
“莞嫔想问的,是端妃的病。”
“我想知道,公主身上那股草木之气,是不是端妃好转的原因。”
温实初闭了闭眼。
“我没有证据。脉案上写的是‘沉疴渐消’,可找不到对症的药方。端妃这些年吃的药换了十几副,没有一副能让她的脉象在两个月里变成这样。唯一的变数,就是翊坤宫那位小公主。”
甄嬛的手指在手札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够了。”
她站起身,把瓷瓶收进袖子里,理了理衣襟。
“温太医,这份手札你继续藏好。剪秋再来问脉案,你照旧应付,什么都别多说。端妃的好转,你在正册上写‘调养得当,药石见效’,把功劳归到你的新方子上。”
温实初愣了一息。
“可那方子根本没换过……”
“那就换一副。”甄嬛的语气很平,“你是太医,开个新方子不难。给端妃的药里加两味无关紧要的药引,换个名目,让正册上有迹可查。皇后要查,查到的就是你的医术高明,跟公主没有半分干系。”
温实初看着她,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过了片刻,他点了点头。
甄嬛转身往外走,到门口时停了一步,没回头。
“温太医,你我今日没见过面,我来太医院是取安神丸的。”
门帘子落下,甄嬛的脚步声远了。
这件事过后第三天,安陵容来了翊坤宫。
她怀里抱着一只青瓷罐子,罐口封了双层蜡纸,用细麻绳扎得严严实实。这是她给灵姝调的第三罐安眠香。
前两罐送来的时候,年世兰让颂芝验过,又让孙嬷嬷在暖阁里试点了半个时辰,确认没问题,才放到灵姝的小床头边。灵姝用了之后夜里睡得安稳,连蹬被子的次数也少了。
安陵容进翊坤宫院门时,脚步放得很慢。
她昨晚几乎没睡。调这第三罐香时,她在药碾子前坐了大半夜,把远志研成细末,过了三遍筛子,又掺进沉香和合欢皮里,反复调了五次配比才定下来。
远志安神定志,合欢皮解郁宁心。她听颂芝提过,公主近来夜里偶尔会惊梦,哼哼唧唧的,像梦见了什么不高兴的事。
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能梦见什么?安陵容说不清。她把远志的量加到了平时的一倍半,研磨的时间也比前两罐多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颂芝在暖阁门口接的人。
“安嫔来了,娘娘在里头呢。”
安陵容抱着青瓷罐子进了暖阁,先给年世兰行了礼。年世兰歪在炕上,手边搁着一碟蜜渍梅子,正拿银签子戳着吃。
“第三罐了?”
“回娘娘,这回加了一味远志,听说公主近来夜里睡得不太踏实。”
年世兰瞥了她一眼,把银签子搁下来,冲颂芝抬了抬下巴。颂芝接过青瓷罐子,解开麻绳,揭开蜡纸,凑近闻了闻。
“比上回的味儿淡些,多了一股苦里带甜的气。”
“那是远志。”安陵容低着头,声音细细的,“研得细了就不苦了,留的是回甘。奴婢过了三遍筛子,保准不会呛着公主。”
年世兰没吭声,视线在安陵容脸上和罐子之间转了一圈。
灵姝坐在炕里侧的褥子上,身前摆着几块积木,是苏培盛上个月从造办处讨来的,六块一套,拼起来是一朵牡丹花。灵姝歪着脑袋研究其中一块,小手翻来覆去地转。
听见人声,她抬起头来。
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先看了看年世兰,又转向门口,落在安陵容身上。
黛玉看见了安陵容腰间挂的香囊。
月白色的缎面,绣了一枝小小的白梅,针脚极细,是安陵容自己绣的。那香囊里装的不是成品香料,是她调香时随手塞进去的碎末,各种香混在一起,闻着有说不出的清冽味道。
灵姝放下积木,伸出手指指向安陵容的腰间。
“呜。”
安陵容愣住。
灵姝的小手指得很准,指的不是人,正是那只香囊。手指头戳在空气里,嘴巴张着,又“呜”了一声,身子往前探,差点从褥子上栽下来。
年世兰眉头一皱,伸手把灵姝捞回来。
“你要什么?”
灵姝不看年世兰,眼睛盯着安陵容的香囊不放。
安陵容迟疑了一息,蹲下身,把腰间的香囊解了下来,托在掌心里递到灵姝面前。
“公主想闻闻?”
灵姝的小脑袋凑过去,鼻尖差点贴上香囊。闻了两息,眉头舒展开来,嘴角弯了弯。
黛玉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香调得真好。前世她在大观园闻过无数名贵熏香,论精妙程度,安陵容这只随手装的香囊竟不输那些百两银子一两的贡品。
可惜了这份手艺,上辈子书里写的那个安陵容,把一身本事全用在了害人上头。
灵姝闻完,抬起小胖手,在安陵容托着香囊的手背上拍了一下。
轻轻的,肉乎乎的小掌心贴上去,又拍了一下。
安陵容的身子僵住。
那只小手暖得像一块焐热的玉,掌心贴在她的手背上,热度顺着皮肤往下渗,渗到骨头缝里去了。
没有人这样碰过她。
宫里的人碰她,要么是例行公事的搀扶,要么是假意亲近的拉手。她的手常年是冰的,每回抱灵姝之前,都要先捂热了才敢伸出去。
可这个孩子拍她手背的动作,不是“允许”,不是“施舍”。
像是在说:你的手艺,我知道。
安陵容的鼻头发酸。
她低下头,装作整理裙摆,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。动作很小,旁人未必留意,可她自己清楚,那一瞬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水。
她把水逼了回去。
抬起头时,脸上已经挂好浅浅的笑。
“公主喜欢这个味道,下回奴婢单独给公主做一只。”
年世兰靠在炕上,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。
她看见安陵容低头的那一下,看见她袖口蹭眼角的小动作,也看见她抬头时眼眶底下那圈尚未褪尽的红。
年世兰拿银签子戳起一颗蜜渍梅子,送进嘴里嚼了嚼。
“颂芝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小厨房端碟枣泥糕来,今早刚蒸的那一屉。”
颂芝应了一声,快步出去了。
安陵容的手指攥紧了香囊的系绳。
年世兰没有看她,低头拿帕子擦灵姝嘴角流出来的口水,语气随意。
“你调的香公主用着好,往后不用每回都巴巴地送来,差人递进来就行。不过今天来了就坐会儿,枣泥糕是新厨子的手艺,尝尝。”
这话听着随意,安陵容却听出了分量。
不是赏赐,赏赐会说“赏你”;也不是恩典,恩典会让颂芝端着送到她面前。
只是“尝尝”。
也是“你坐会儿”。
颂芝端着碟子进来的时候,安陵容坐在炕边的杌子上,膝头放着那只香囊,手指一下下摩挲着缎面上的白梅绣纹。灵姝在炕上接着玩积木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。
枣泥糕切成小方块,一碟六块,红枣的甜香和着面皮的焦香,闻着就知费了功夫。
安陵容拿了一块,咬下小小一口,嚼得很慢。
甜的。
真甜。
她吃了两块,起身告辞。年世兰没多留,挥手让颂芝送人。
安陵容走出翊坤宫院门时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暮色里的宫道上没什么人,晚风从夹道里穿过,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鼓起。
她低着头走,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。
回到延禧宫,关了门,屋里只剩她一个人。
安陵容坐在妆台前发了一会儿呆,目光慢慢往下移,落在妆台左手边的柜子上。
她弯腰拉开柜底的抽屉。
抽屉最里头搁着一只乌木匣子,巴掌大,黑沉沉的,盖子上嵌着一颗碧玉珠。
皇后给的。
匣子里装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香料,碾成了粉,颜色灰白,闻着有股极淡的腥甜味。皇后没说这是什么,只让她“留着,日后有用”。
安陵容盯着那只匣子看了几息,伸手把它往抽屉更深处推了推。
推到手指够不着的地方。
她关上抽屉,直起腰,转头看向窗台。
窗台上压着一封信,折了三折,封口没有火漆。
是皇后上月派剪秋送来的,信上只有一句话:留意翊坤宫灵姝身边的异象,如实回报。
安陵容走到窗边,伸手拿起那封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