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陵容拿着那封信,指尖捏住纸边,在窗前站了许久。
延禧宫的窗子朝北,晚风灌进屋里,吹得薄薄的信纸在她手中轻颤。
她将信翻过来,又翻回去,视线仍停在那行字上。
“留意翊坤宫灵姝身边的异象,如实回报。”
手背上还留着灵姝拍过的温度。
安陵容抿住唇,把信折好,塞回信封。走到桌案前,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支蜡烛,用火折子点燃。
火苗跳了两下,半张脸映在明处,半张脸藏进暗影里。
信纸凑近火苗,纸角卷曲发黑,火舌顺着边缘往上爬。烧剩的灰落进铜盆,轻飘飘碎成几片。
火熄了。
安陵容坐回妆台前,对着铜镜发了会儿呆。
镜中那张脸苍白瘦削,眼底泛着青。
她伸手摸向腰间,摸了个空。那只香囊已经留在翊坤宫,给了灵姝。
腰间空了,手也没处放。
安陵容收回手,拉开妆台抽屉,取出一只尚未完工的香囊。月白缎面,绣样还没起。
她穿针引线,低头绣了起来。
这一回,缎面上开的不是白梅,是一朵小小的杏花。
西北大营远在千里之外,春风还未吹到那里。京城已经入春,养心殿里却比西北更冷。
苏培盛端着一盘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进了东暖阁,脚步又轻又碎。他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,什么时候该出声,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,早已刻进了骨头。
今日就该当个哑巴。
御案上摞着三十七本折子,从左往右码成三摞,最高的那摞足有十五本,连旁边的镇纸都被挤歪了。苏培盛把茶盘搁在御案一角,余光掠过折子封面,胃里跟着一紧。
全是弹劾年羹尧的。
整整三十七本,无一例外。
胤禛坐在御案后,背脊挺直,右手执着朱笔,左手按住一本摊开的折子,逐行看下去。脸上没有喜怒,与批阅地方收成时没什么两样。
苏培盛却瞧出了一处异样。
皇上今日翻折子的速度,比平日快了一倍。
不像细看,倒像点数。三十七本折子,一本也不能漏,每本却只停片刻。那些内容,他应当早已心里有数,翻开不过补齐一道手续。
“苏培盛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胤禛仍低着头,朱笔在指间转了半圈。
“这些折子,按罪名分开。”
苏培盛腿上一软。
要按罪名分,便是要办年羹尧了。
他跪下去,膝盖磕上金砖,发出一声钝响。
“奴才遵旨。”
胤禛合上手里的折子,丢到左边。
“贪渎的放左边,僭越的放中间,结党的放右边。其余另放一摞。”
苏培盛跪着挪到御案前,双手接过折子,逐本翻看题签与内文。
贪渎。贪渎。僭越。结党。又是贪渎。
他的手在折子间来回翻拣,越分越快,额角的汗也跟着往外冒。
分完了。
贪渎十二本,僭越八本,结党六本,其余十一?本。
苏培盛将四摞折子摆好,退到一旁,垂着脑袋不敢出声。
胤禛看过四摞折子的厚薄,视线在贪渎那摞上停了片刻,伸手抽出压在最底下的一本。
那本比其余奏折都厚,封面贴着两张题签,一张署着刑部侍郎的名字,另一张署着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名字。
是一封联名奏折。
胤禛翻开第一页。
苏培盛悄悄抬眼,窥了窥皇上的脸。
神色仍没变,翻到第三页时,胤禛的手停了片刻。朱笔往砚台边蘸了蘸,最终没有落下。
他从头看到尾,合上奏折,将它放到四摞折子的最上方。
随后拿起朱笔,蘸足了朱砂。
苏培盛屏住呼吸。
胤禛翻到联名奏折的末页,在留白处写下一个字。
准。
朱红落在米黄色的宣纸上,鲜亮刺眼,宛若血迹。
胤禛搁笔,合上奏折,推到苏培盛面前。
“明日早朝宣旨,年羹尧押解回京,交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三司会审。”
苏培盛跪下接旨,双手止不住发抖。
伺候胤禛这些年,他经手的折子成千上万。抄家、革职、流放、砍头,哪一种没见过?可那个“准”字落下时,他胸口还是骤然发紧。
年羹尧。
大将军年羹尧。
华妃娘娘的亲哥哥。
和慧公主的亲舅舅。
苏培盛双手捧着折子,额头抵住手背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
胤禛已经起身。
他绕过御案,来到东暖阁窗前。窗扇开着一半,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。远处翊坤宫的飞檐下挂着一盏灯笼,橘黄的灯火随风摇晃。
胤禛望着那盏灯,许久没有动。
养心殿内安安静静,只剩苏培盛压在喉间的呼吸声。
“苏培盛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明日早朝几时?”
“辰时。”
胤禛仍望着那盏灯,话说得很慢,出口前总要停上一停。
“辰时宣旨,寅时消息便会从六部衙门漏出去。朕留给她的时间不多。”
苏培盛将头垂得更低,后背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。
这个“她”指的是谁,他听明白了。
胤禛转身回到御案后坐下,拿起另一本折子翻开。神色如常,方才落下的那个“准”字,竟像从未出现过。
翻页之前,他仍未抬头,只压低声音吩咐了一句。
“这个消息,提前半天递给颂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