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正殿的门槛比翊坤宫的高出半寸。
年世兰跨进去时注意到了这半寸,脚背在门槛上磕了一下。她没有露出痕迹,步子停了停,随即站稳。
殿里烧着檀香,味道比翊坤宫浓三分。太后的口味重,檀香要老山的,研成细粉拿铜炉慢焙,烟气贴着地面往前走,像一层看不见的雾。
年世兰走到正殿中央,双膝落地,额头叩在金砖上。
“臣妾给太后请安。”
太后坐在上首的紫檀罗汉榻上,手里转着一串沉香木佛珠。竹息姑姑侍立在旁,目光低垂,站得像尊木雕。
年世兰跪着,没人叫起。
佛珠转了一圈,又一圈。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铜炉里的檀粉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
她的膝盖贴着金砖,凉意从砖面往上渗。背脊挺得笔直,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前,指尖压着裙面,一动不动。
“你倒沉得住气。”太后开了口,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带着老人特有的沉稳,“哀家还以为你一进门就要哭。”
“臣妾不敢。”
“你是哭了也没用。”太后把佛珠停住,搁在榻边的小几上,“年家的事,哭有什么用?”
年世兰的睫毛颤了一下,没接话。
太后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,隔了几息,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。
“灵姝今日睡得好吗?”
年世兰的肩膀动了一下,轻得像被什么扎了一下。
“回太后,灵姝今日午觉睡了一个半时辰,比昨日多了小半刻。”
“嗯。”太后点点头,“孩子长身体,觉多些也正常。”
殿里又安静下来。太后像在思量什么,视线落在年世兰头顶的发髻上,停了许久。
年世兰跪着不动,膝盖已经麻了,两片膝骨硌在金砖上,酸胀从骨缝里往外冒。她咬着后槽牙,腰杆没有弯下半分。
“年家的事,是年羹尧自己作的孽。”
太后终于把话挑明,语气不重,分量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功高震主,结党揽权,他替你挣来的脸面,如今一桩桩都要还回去。明日早朝的旨意哀家不拦,该审的审,该判的判。前朝的事,后宫不插手。”
年世兰的手指在膝前收紧,指头陷进绸缎里,攥出几道深褶。
她没说话,也没替年羹尧求情。
太后看见了她攥裙子的手,也看见了她始终没有开口。
“倒比从前懂事了。”太后的语气松了一线,“搁在两年前,你怕是要跪着替年羹尧辩驳三百句。”
年世兰的嗓子涩得厉害,过了半晌才挤出声音。
“臣妾如今有了灵姝,不敢任性了。”
太后拨佛珠的手停了一息。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太后拨过一颗佛珠,“哀家今日叫你来,不是降罪。年家的事归年家,你还是你。只要自己不犯错,贵妃的位份保得住。”
年世兰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跪得太久,膝盖已经没了知觉。这一晃,她险些歪倒,右手撑住地面才稳住。
“太后……”
“别急着谢恩,听哀家说完。”太后的声音压下来,截住了她的话。
太后拨着佛珠,一颗接一颗。
“灵姝是皇家血脉,出生时百花齐放,钦天监报了祥瑞。皇上亲封固伦公主,这是她应得的尊荣。谁动灵姝,就是打皇家的脸。这一条,够硬。”
年世兰的手指松开裙面,又重新握住。
“再说你这半年的做派,哀家都看在眼里。年羹尧在外头越来越不像话,你主动退了三次礼,月例降了两成,翊坤宫的排场也收了不少。皇上没提,可苏培盛在御前说过,皇上听完点了头,半个字都没驳。”
太后的视线落到年世兰脸上。
“你退那些东西时,想的是什么?”
年世兰怔了一息,低下头。
“臣妾想的是灵姝。臣妾多收一分,灵姝往后就多担一分。臣妾怕。”
太后拨佛珠的手停了停。
竹息站在旁边,用眼角余光看了看太后的脸。太后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要笑,最后忍住了。
“还有,后宫不能乱。年家的案子要审多久,谁也说不准。这段日子,后宫只要出一点岔子,外头的御史就会拿来做文章。哀家不许有人趁火打劫,也不许有人借题发挥。翊坤宫稳住,后宫才能稳。”
话说完,太后靠回榻背,手里的佛珠停了。
年世兰跪在地上,脊背依然挺着,可她自己清楚,从腰到肩,每块骨头都在发抖。那不是冷,是绷了太久的弦松开一寸,身子也跟着颤。
“不过。”
太后的话音压下来,年世兰刚松开的肩膀又绷了回去。
“年羹尧的罪一旦坐实,你得当众与年家割裂。光在嘴上说说不算,年家的人不能见,年家的信不能收,年家的名字也不能提。哀家说的不犯错,这就是最大的一条。”
太后盯着她,声音不高,话却句句压人。
“你做得到吗?”
年世兰闭了闭眼。
眼前掠过年羹尧第一次来翊坤宫看灵姝的样子。那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男人,抱孩子时手忙脚乱,差点把灵姝的虎头帽揪掉,吓得脸都白了。
她睁开眼,额头又叩在金砖上。
“臣妾做得到。”
声音很轻,没有发抖。
太后看了她许久,拿起佛珠拨了一颗。
“起来吧。”
年世兰撑着地面站起来,膝盖疼得厉害,身子歪了歪,硬是扶着大腿站直。
“回去好好看着灵姝,旁的事少操心。”太后挥了挥手,“去吧。”
年世兰行礼,退出正殿。
从殿门到廊下,一共十四步。她每一步都踩得稳,腰没弯,头没低,走得和进来时一样。
拐过廊柱,四下无人,她靠在柱子上,手掌撑着石面,大口喘气。
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,汗顺着脊骨中间往下淌,贴在皮肤上,凉得人发紧。她在殿里跪了快半个时辰,面上一滴汗也没出,全聚在后背。
喘了几息,她直起身,抬手理了理鬓角,抻平衣领,把后背的湿痕遮到披帛底下。
她迈步往前,长廊尽头站着一个人。
藕荷色的宫装,金累丝的凤钗,手里搭着一方鹅黄帕子,正对着廊外的花圃出神。
皇后。
年世兰的脚步停了一拍。
皇后也看见了她,嘴角弯了弯,笑意温婉。
“贵妃出来了?太后今日精神可好?”
年世兰看着那张笑脸,什么都明白了。
皇后也在等太后召见。
她守在这条必经之路上,一是要看年世兰出来时的脸色,二是要让年世兰明白,太后接下来同皇后说什么,她永远不会听见。
年世兰扯了扯嘴角,也笑了。
“太后精神好得很,皇后进去请安吧,别让太后等久了。”
两人擦肩而过,裙摆碰了碰,谁也没有多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