颂芝是从角门跑回来的。
她没走正道,没走甬道,从养心殿后头绕了内务府的夹巷,一路踩着青砖地缝往翊坤宫的方向跑。四月的天已经热了,她跑得满头是汗,鬓边的碎发黏在脸颊上,喘得像拉了一天磨的驴。
到翊坤宫院门口的时候,她的膝盖软了一下,扶着门框才站稳。
守门的小太监吓了一跳。
“姐姐,怎么了?”
颂芝没理他,抬手把脸上的汗抹了一把,撩起裙摆跨过门槛,直奔暖阁。
年世兰正在给灵姝喂米糊。
灵姝坐在小食案前的矮凳上,嘴巴张得圆圆的,一口一口地吃。米糊是厨房今早现熬的,加了一点点红枣碎,甜滋滋的,灵姝吃得很专心,小嘴角沾了一圈白糊糊。
年世兰拿银勺子舀了一小团往灵姝嘴边送,嘴里念叨着:“慢些,别呛着。”
暖阁门帘子一响,颂芝冲进来。
年世兰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就这一眼,她手里的银勺子停住了。
颂芝的脸色是白的。不是没晒太阳的那种白,是血色褪尽的那种白,连嘴唇都没了颜色。她站在门口,嘴巴张了两下,发不出声音。
年世兰把银勺子搁进碗里,轻轻的,碗沿都没碰响。
“说。”
颂芝的嗓子里像卡了一块石头,挤了半天才挤出声音来,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苏公公让奴婢传话。明日辰时早朝,皇上要下旨,押年大将军回京,三司会审。”
暖阁里安静下来。
灵姝嘴巴还张着,等下一口米糊,等了两息没等到,歪头看了看年世兰的脸。
年世兰的脸上没什么变化。嘴角没塌,眉头没皱,眼珠子都没动一下。她盯着颂芝看了三息,然后低下头,拿银勺子又舀了一团米糊,稳稳当当地送到灵姝嘴边。
“吃。”
灵姝张嘴含住了勺子。
颂芝站在门口,两条腿抖得站不住,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。
“娘娘,苏公公说皇上特意给了半天,半天的消息,让奴婢提前知道,娘娘,这是什么意思?”
年世兰没回答。她一勺一勺地喂着灵姝,速度不紧不慢,每一勺都等灵姝嚼完咽下去了才舀下一勺。碗里的米糊见了底,她拿帕子擦了擦灵姝的嘴角,擦得仔仔细细,连下巴上沾的那点碎枣泥都没放过。
擦完了。
年世兰把帕子叠好搁在食案上,站起来。
“孙嬷嬷。”
孙嬷嬷从里间出来,看见颂芝跪在地上的样子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把和慧所有的衣裳,从柜子里拿出来。”
孙嬷嬷愣住了。
颂芝跪在地上抬起头。
“所有的,一件不落。”年世兰的声音很平,像在吩咐一件顶寻常的事,“拿出来,本宫自己叠。”
孙嬷嬷张了张嘴,咽下了到嘴边的话,转身去开柜子。
翊坤宫暖阁的立柜有两个,一个放年世兰自己的衣裳,一个是灵姝的。灵姝的柜子虽然只有一个,可里头塞得满满当当,打开柜门,叠好的小衣裳像豆腐块一样摞了七八层。
孙嬷嬷一摞一摞地抱出来,搁在炕上。
粉的、黄的、红的、青的、白的,大大小小,厚的薄的,摊了满满一炕。
年世兰在炕边坐下,拿起最上面那件。
鹅黄色的小夹袄,盘扣是银线绞的蝴蝶结,领口绣了一圈忍冬花纹。这件是灵姝三个月大的时候穿的,小得只有巴掌长,现在早就穿不上了,可年世兰一直没舍得收走。
她把小夹袄铺在膝头上,两只手沿着衣缝抚平,对折,再对折,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。
动作很慢,一丝褶皱都没有。
颂芝跪在地上,看着年世兰的动作,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地砖上。
“娘娘,您这是做什么?”
年世兰拿起第二件,一件大红百蝶穿花的小褂子,就是灵姝抓周那天穿的那件。红绒布上还留着一小块米糊的痕迹,洗了两遍都没洗干净。
“如果本宫被降位,这些东西就不是和慧的了。”
年世兰的声音还是那么平,平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贵妃的女儿穿金戴银,天经地义。可要是哪天本宫不是贵妃了,这些料子、这些绣工、这些金线银线,全都不合规矩。内务府的人最会看眼色,今天毕恭毕敬送来的,明天就能笑嘻嘻地收走。”
她把红褂子叠好,放在鹅黄夹袄旁边。
孙嬷嬷背过身去,袖子捂住了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年世兰的手没停。第三件是一双红梅鞋,极小的鞋,鞋面上绣了两朵红梅,针脚细密匀称,是端妃一针一线缝的。端妃的手还不太稳,缝到右脚那只鞋的时候,有一针微微歪了,可灵姝第一次穿上的时候蹬着小脚丫咯咯笑,端妃站在旁边,眼眶红了半天。
年世兰把两只小鞋并在一起,鞋口朝内对扣好,放在衣裳旁边。
第四件是一顶虎头帽,也是端妃做的,虎头的眼睛用黑线绣得圆鼓鼓的,耳朵上缀了两个小铜铃,灵姝戴上就不肯摘,摇头晃脑的,铜铃叮当响。
年世兰把虎头帽翻过来,把帽檐往里折好。
第五件,一只乌木匣子,巴掌大,里头装着一套千字文的竹简,是敬妃送的满月礼。灵姝还不识字的时候就喜欢抱着啃,竹简边角都被啃出了牙印。
年世兰用帕子把匣子擦了一遍,合上盖子,摆在叠好的衣裳最上头。
一件一件,一样一样,她从灵姝三个月叠到一岁,从最小的肚兜叠到最大的冬袄。手指翻过每一寸布料,抚平每一道折痕。
那些衣裳上沾着奶渍、米糊渍、口水渍,有的洗掉了,有的还留着淡淡的印子。
她全都知道每一块印子是什么时候留下的。
整个暖阁里没有人说话。颂芝跪在地上哭得抽抽噎噎,孙嬷嬷背过身去擦眼睛,连外头守门的宫女都听出了不对劲,却没一个敢进来。
灵姝坐在食案旁的矮凳上,看着年世兰的背影。
灵姝没有哭。
她看着年世兰的手,一双白皙修长的手,指尖稳稳当当的,叠衣裳的动作跟绣花似的,连袖口的折痕都对得齐齐整整。
这双手平日里摔过茶盏,拍过桌子,指着人鼻子骂过街。可现在这双手碰到女儿的衣裳,轻得像怕把布料碰碎了。
灵姝从矮凳上滑下来。
她的小手撑着凳面,两条腿落到地上,膝盖弯了弯,站稳了。
然后她迈出一步。
炕沿离她有三步远。三步,对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来说,是一段不短的路。
灵姝的左手摸到了炕沿的木头边,小手指头扣紧了。右脚往前蹭了一步,小腿绷得紧紧的,微微发抖,但没松手。
孙嬷嬷转过身想去扶。
灵姝不要扶。她攥着炕沿,一步一步地往年世兰的方向挪。小鞋底蹭着炕沿板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年世兰正叠着最后一件衣裳。
一件藕荷色的小棉袄,是入冬前赶制的,里子絮了最软的蚕丝棉,年世兰亲手挑的料子,亲手看着针线房做的。
她把棉袄的两只袖子往里折,正要对齐衣襟的时候,裙摆被人拽了一下。
年世兰低头。
灵姝站在她膝盖旁边,一只手攥着炕沿,另一只手揪住了她的裙角。
小脸仰着,两只乌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,嘴巴抿得紧紧的,不哭也不闹。
年世兰拿着棉袄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看着灵姝的脸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弯下腰,一只手把灵姝捞起来搁在腿上,另一只手继续叠那件棉袄。
手还是稳的。
眼眶还是干的。
灵姝靠在她胸口,小手还攥着那截裙角,没松。
年世兰把最后一件棉袄叠好,放在那摞衣裳的最上面。
暖阁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门口小太监尖细的嗓音。
“太后娘娘懿旨,请年贵妃即刻前往慈宁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