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那句话说完,剪秋没敢接。茶盏里的水凉了大半,景仁宫正殿的烛火跳了两下,铜镜里那张脸也跟着时明时暗。
皇后把茶盏搁回桌上,起身走到窗边。
“把灯剪一剪,早些歇了。”
剪秋应声拿起剪子,去挑灯芯。皇后背对着她,手指搭在窗棂上,指甲扣过木头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翊坤宫这几天倒是安安静静的。
年世兰没闹,没哭,没去养心殿求情,连翊坤宫院门都没多迈出去一步。每天的日子照旧,起来给灵姝喂饭,看着灵姝玩积木,午觉陪着睡,晚上亲手哄。
外头那些事,半点没沾进她们母女的日子里。
今天天气好,四月底的日头暖洋洋的。院里那棵老槐树冒了满头嫩叶,风一吹便沙沙作响。年世兰让人在院子里铺了一张厚毡毯,四角各压一块青砖,免得被风卷起来绊着灵姝。
灵姝坐在毡毯中间,两条小短腿叉开,屁股墩在毯子上,歪着脑袋打量面前的院子。
黛玉已经受够了。
她在这副身体里困了一年两个月。三百多天,她能翻身、能坐、能爬、能扶着东西站,唯独走不利索。前天在暖阁里扶着炕沿挪了几步,已是她眼下的极限。
一岁两个月的孩子走路摇摇晃晃,再寻常不过,她明白。可黛玉前世好歹也是在潇湘馆里走了十几年路的人,如今连三步都迈不稳,实在丢人。
“和慧,你看谁来了!”
颂芝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。灵姝扭头一看,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口窜进来,跑得脚底板啪啪响。
温宜。
曹贵人的女儿,比灵姝大一岁多,已经会跑了。小丫头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小褂子,头上扎了两个揪揪,跑起来一颠一颠,活像两只蝴蝶在头顶扑棱。
“妹妹!妹妹!”
温宜跑到毡毯边,一屁股蹲下来,两只小胖手伸过去就要拉灵姝。
灵姝被她拽了一把,身子朝前一倾,忙用两只手撑住毯子,这才没栽倒。
黛玉在心里叹气。这孩子每回来都跟阵风似的。
年世兰坐在毡毯旁边的圈椅上,手里端着一碗酸梅汤,瞧见温宜拉灵姝,嘴角动了动。
“温宜,轻着点,别把她拽倒了。”
“不倒不倒!”
温宜嘴里嚷着,已经把灵姝从坐姿拽成了跪姿。灵姝的两只膝盖压在毡毯上,小手被温宜攥着,身子摇摇晃晃地往上撑。
孙嬷嬷在旁边看得紧张,手都伸了出去。年世兰抬抬下巴,示意她别动。
灵姝的腿绷了两下,膝盖离开毯面,脚底板踩实了。
站起来了。
温宜拉着她的手,往前走了一步。灵姝的左脚也跟着抬起,踩了下去,右脚还没来得及跟上,身子一歪,啪地坐回毡毯上。
“呀!”温宜吓了一跳,蹲下来瞧她,“妹妹摔了?疼不疼?”
灵姝坐在毡毯上,小脸皱成一团。
不疼。毡毯厚得很,屁股半点没摔疼。可她就是生气。
黛玉的自尊心在胸口烧起了火。前世她体弱归体弱,走路可从来没摔过这么多次。如今这副身体四肢短小、重心不稳,脑子想的和腿做的压根不是一回事,气都气死了。
灵姝的嘴巴瘪了瘪,眼眶一红,两滴眼泪滚了出来。
颂芝赶紧过来要抱,灵姝把脸扭开了。
不要抱。
她两只手撑住毡毯,膝盖跪下去,又开始往上撑。温宜看了一会儿,伸手想拉她,灵姝连她的手也推开了。
黛玉的脾气上来了。我自己站。
两条小短腿较了半天劲,脚底板总算又踩实了。灵姝站在毡毯上,小胸脯一起一伏地喘着气,两滴没擦干的眼泪还挂在腮边,嘴巴却已抿成一条线。
年世兰瞧着女儿这副倔强的小模样,一口酸梅汤险些呛进鼻子里。
“这脾气随谁呢?”
她嘟囔了一句,把碗递给颂芝,自己从圈椅上起来。
走到毡毯前方三步远的地方,年世兰蹲下身。
裙摆落在青砖地上,铺开一圈藕荷色的绸面。她张开双臂,掌心朝着灵姝。
“和慧,到额娘这儿来。”
灵姝抬头看她。
三步。
前天在暖阁里,她扶着炕沿走了三步,可那是有东西撑着的。眼前什么都没有,只有几步空地,还有年世兰张开的手臂。
温宜凑过来,小手又伸了出去。
“我拉你!”
灵姝看了温宜一眼,又看向年世兰。
她迈出了左脚。
第一步,脚底板踩在毡毯上,稳的。
第二步,重心向前挪,身子晃了一下。两只手臂张在身体两侧,活像一只找平衡的小鸟。温宜跟在旁边,两只手虚虚护在她腰侧,想碰又不敢碰。
第三步。
灵姝的右脚踩下去,脚趾头隔着鞋底抓住毡毯的绒面,稳住了。
年世兰仍张着两只手。她蹲在那里,藕荷色的裙摆沾了灰也不管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灵姝。
第四步。
灵姝走出了毡毯。小鞋底落在青砖地上,比毡毯硬,脚踝跟着晃了一下。孙嬷嬷在后头倒吸了一口气。
没倒。
灵姝咬着嘴唇,眉头皱起,小脸严肃得全然不像个一岁孩子。黛玉在心里给自己数着步子。前世数潇湘馆到怡红院有多少步,今生数毡毯到母亲有多少步。
第五步。
她的身子朝前一倾,两只小手扑过去,一头栽进年世兰怀里。
年世兰合拢手臂,把那个小小的身子兜住。灵姝把脸埋在她胸口,喘得呼呼的,小手揪住她的衣襟,怎么也不肯松。
年世兰抱着她站起来,举过头顶。
灵姝悬在半空中,低头便看见了年世兰的脸。四月的日头落在母亲脸上,年世兰眼睛弯着,嘴角高高翘起,笑得没了贵妃的架子,整张脸都亮堂起来。
灵姝被举着转了一圈,风从耳边掠过。院里的老槐树、廊下的灯笼、蹦蹦跳跳的温宜,还有抹眼泪的孙嬷嬷,全转成了一团团颜色。
温宜在下面拍着小手直跳。
“妹妹会走路啦!妹妹会走路啦!”
颂芝笑着拿帕子擦脸,分不清擦的是汗还是眼泪。
年世兰把灵姝放下来,搁在臂弯里,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“走得好。”
灵姝窝在她怀里,小手还揪着衣襟,心口砰砰直跳。
黛玉想,前世她走过那么多路,从扬州到金陵,从荣国府到潇湘馆,每一条路都走得孤零零的,身后从来没有人张开手臂等她。
她把脸往年世兰的颈窝里拱了拱。
不哭。说好了不哭的。
眼眶还是热了。
花圃旁边,灵姝方才走过的那段路上,青砖缝里安安静静地拱出了几棵草芽。嫩绿的,细细的,从砖缝里钻出来,叶尖上挂着一粒露水。
颂芝收毡毯时,脚从那几棵草芽旁边踩了过去,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年世兰抱着灵姝往暖阁走。灵姝把下巴搁在母亲肩头,乌亮的眼珠子朝院里转了一圈。
她看见了那几棵草芽。
黛玉默默把眼睛移开。
算了,习惯了。
年世兰推开暖阁的门帘,把灵姝放在炕上,蹲下来替她擦鞋底的灰。灵姝坐在炕沿,两条腿悬在下面晃悠,看着年世兰低头擦鞋的样子。
年世兰的发髻松了,鬓边垂下几缕碎发。大概是在院子里蹲得久了,膝盖处的裙面也沾了灰。她全没顾上,只管擦灵姝那双小鞋。
灵姝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。
嘴巴张了张。
喉咙里涌上热意,舌头笨拙地抵住上颚,费了很大的劲。
“额……”
年世兰的手停了。
“娘……”
年世兰一下抬起头。
灵姝望着她,嘴巴还张着。口齿虽含混,那两个音节却清清楚楚地吐了出来。
年世兰收紧双臂,把灵姝从炕沿上揽进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