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世兰臂弯收得紧,灵姝的小脸贴在她胸口,能听见母亲的心跳,咚咚咚的,又快又响。
灵姝的嘴巴还没合上,方才那两个音节费了她全身的力气。舌头抵着上颚,喉咙里黏糊糊的,像含了一团棉花。可那两个字确实从她嘴里冒出来了。
额娘。
年世兰把她往外推了一点,两只手捧住灵姝的脸,歪着头凑近了看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灵姝望进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眼底蓄着水,快要溢出来了。
“额……娘。”
第二遍比头一回清楚。两个字之间隔着一小截气,含含混混的,音却都落到了点上。
年世兰的嘴巴张了一下,又闭上。下巴绷了两息,嘴角往下撇了一下,鼻尖泛红,泪珠啪地砸在灵姝的小手背上。
“好,好……”
她将灵姝搂回怀里,下巴搁在女儿头顶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声音闷在灵姝的头发里,听着含混得厉害。
“额娘听见了。”
孙嬷嬷站在炕边,袖子已经捂上了脸。颂芝手里还端着一碗温水,愣在原地,碗沿碰着指头,自己全没察觉。
灵姝窝在年世兰怀里,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襟,脸颊贴着那片湿透的绸面。
黛玉在心里想,前世她也叫过娘,只是开口时贾敏已经躺在棺椁里了,没人听得见。
这一世,有人听见了。
颂芝回过神,碗差点脱手,赶紧搁在桌上,袖子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,扭头就往外跑。
“姐姐,你干嘛去?”门口的小宫女被她撞得踉跄了一下。
“养心殿报信!公主会叫额娘了!”
颂芝跑得比上回从养心殿回来还快,裙角掖在腰带里,脚底板拍着青砖路啪啪响,一路从翊坤宫穿过甬道,经内务府的夹巷拐进了养心殿的侧门。
苏培盛正蹲在廊下翻那本灵姝的日常小册子,听见脚步声,抬头便见颂芝满脸通红地冲过来,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苏公公,公主、公主开口了,叫额娘了!”
苏培盛腾地站起来。
“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,奴婢亲耳听见的,叫了两遍!”
苏培盛把小册子往袖筒里一揣,转身便往东暖阁走。到了门口,他停了一下,整了整衣袍,咳了一声,正要开口通传,门帘子已从里面掀开。
胤禛站在门边,手里还拿着一支朱笔,笔尖的墨没干,拇指肚上蹭了一小点。他的视线在苏培盛脸上停过,又落到颂芝身上。
“和慧怎么了?”
苏培盛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回话,颂芝已经扑通跪下。
“回皇上,和慧公主开口说话了!叫的额娘!清清楚楚叫了两遍!”
胤禛握着朱笔的手停了一息。
笔搁回笔架上的动作比往日快了三分,落下时也没摆正,笔杆在架子上滚了一下。他绕过苏培盛往外走,步子迈得大,袍角带风,苏培盛小跑着才跟得上。
“皇上,龙辇要不要传?”
“不用。”
胤禛脚下又快了两分。苏培盛跟在后头小碎步颠着,心里默数了一遍。从养心殿到翊坤宫这段路,往日皇上走着,他跟上不喘。今日他喘了。
进翊坤宫院门时,胤禛的袍角蹭着门槛过去,脚下没停。穿过院子,老槐树底下洒了一地碎影,他一步也没慢。
暖阁门帘掀开,年世兰正坐在炕上,灵姝窝在她腿上啃一块磨牙棒。
年世兰的眼睛还红着,鼻尖那点粉色也没退干净。灵姝的小手攥着磨牙棒,口水糊了下巴,啃得专心。
胤禛站在门口喘了一口气,等呼吸平了,才迈进来。
“朕听说和慧开口了?”
年世兰抬头看见他,怔了一下。
“皇上怎么来得这样快?”
胤禛没有接话,径直走到炕边蹲下。他的视线与灵姝齐平,两只手撑在炕沿,盯着灵姝的脸。
灵姝手里的磨牙棒停在嘴边,歪着脑袋看这个忽然凑过来的大脸。
胤禛清了清嗓子。
“和慧,叫皇阿玛。”
灵姝看着他,一双乌亮的眼珠眨了两下。
“皇阿玛。”
胤禛又念了一遍,语速放得很慢,嘴巴也张得比平时大。
“皇——阿——玛。”
灵姝盯着他的嘴看了三息,嘴巴张了一下。
“额……”
胤禛眼睛亮了。
灵姝的脑袋往右一歪,扭过身去,两只小手攥住年世兰的衣襟,脸往母亲怀里一拱,只露出半只眼睛偷瞄胤禛。
不叫。
暖阁里安静了两息。
年世兰的肩膀抖了一下,嘴唇抿得死紧。颂芝转过身,手捂着嘴,肩膀也跟着发抖。孙嬷嬷低头假装整理炕几上的碗碟,碟子碰着碗沿叮了一声,她赶紧将手收了回去。
胤禛蹲在炕边,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,一动未动。脸上的神情从期待落到失望,又添了几分疑惑,最后停在恼怒与不信之间。
“再来一遍。”
他的声音压低了,透着较劲的意思。
“和慧,看着皇阿玛。皇——阿——玛。”
灵姝在年世兰怀里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嘴巴张了张。
“额……娘。”
两个字清楚地冲着年世兰叫了出来。
年世兰再也忍不住,笑出了声。她一只手捂着嘴,一只手搂着灵姝,身子往后仰,整个人都在晃。那笑声没有半点平日里贵妃的分寸,是从肚子里翻出来的,怎么也压不住。泪水又从眼角涌出来,和刚才的泪混在一处,整张脸花得一塌糊涂。
“皇上您别教了,她、她只认臣妾……”
胤禛站起身,抻了抻袍子,神情收得板板正正。
“她才一岁,舌头不利索,发不出三个字的音,正常。”
年世兰笑得直不起腰,气都快喘不上来了。
“是是是,皇上说得对,三个字太难了,两个字简单。”
胤禛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看灵姝。灵姝窝在年世兰怀里,小手还攥着那根啃了一半的磨牙棒,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,嘴角挂着口水,神情天真无辜,瞧不出半点故意。
可黛玉心里明白。
皇阿玛三个字她不是发不出来,是不想叫。前世她管贾政叫老爷,生疏客气,隔了十万八千里。这辈子的皇阿玛比贾政强上百倍,可她对男性长辈就是亲近不起来,骨子里的别扭改不了。
胤禛整了整袍角,负手站着,下巴微抬。
“明日朕再来。”
语气平平,听不出喜怒。转身走出暖阁时,步子比进来慢了一截,到了门帘边还停了一下。
他回过头。
灵姝趴在年世兰肩头,正好与他对上视线。小丫头下巴搁在母亲肩膀上,两只眼睛圆鼓鼓地望过来,磨牙棒还叼在嘴里。
胤禛的嘴角动了动,很快压平。
门帘落下,脚步声远去。
年世兰搂着灵姝,笑意还挂在脸上,好半天才收住。她低头亲了亲灵姝的额头,声音软得不像她自己。
“你皇阿玛面子薄,明日乖乖叫一声,啊?”
灵姝咬着磨牙棒,没吱声。
才不叫。
养心殿东暖阁里,苏培盛把灯芯挑亮了一点,退回门边候着。
胤禛坐在御案后,手边摊着三份未批的折子,朱笔蘸了墨搁在砚台边,一个字也没落。
他从袖子里抽出那本小册子,翻到最新一页,提笔落字。
蝇头小楷,一笔一划写得工整。
“四月廿八,和慧今日首唤额娘。”
笔尖停在纸面上。
旁边又添了一行更小的字。
“未唤皇阿玛,明日再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