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培盛那本小册子翻到最新一页,“未唤皇阿玛,明日再教”八个字的墨迹还没干透,第二日午后,消息便到了翊坤宫。
颂芝这回没跑。她走回来的,步子一下一下落在青砖上,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步才到暖阁门口。到了门帘外,她站了许久,守门的小宫女偷偷瞧了她好几眼,她才伸手掀帘进去。
年世兰正坐在炕上缝东西。
灵姝的一只小袜子脱了线,拇指头那里豁了个口子,露出里头的棉絮。这种活计本该交给针线房,可年世兰今日不知怎么了,非要自己缝。她的针线活不算好,穿针引线倒是利索,可走针的路子歪歪扭扭,缝了拆,拆了缝,膝头落了一小撮白棉丝。
灵姝坐在炕角玩竹简,就是敬妃送来的那套千字文。她不啃了,改成一根根抽出来,在炕面上摆成长短不齐的横排,像在排什么阵。
颂芝进来,在炕前站定。
年世兰没抬头,针尖扎进袜口的布边,拉了一针。
“说吧。”
颂芝的嗓子哑得厉害,像是在路上哭过,又硬生生止住了。
“大将军……被押进京了。”
针停了一息,接着又走。
“怎么押的?”
颂芝咽了口唾沫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隔墙有耳。
“革了所有官职,一等公、太保、大将军,全削了。从杭州出发时上了枷锁,三尺的木枷,铁链拴着手脚,坐的是囚车。沿途不许遮挡,百姓都看见了。”
炕上安静了几息。
“衣裳呢?”
颂芝怔了一下,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。
“换了囚服,灰布的。听说……路上下过两场雨,衣裳破了,也没人给换。”
年世兰的针尖扎进布面,拉线的动作停了停。棉线绷紧,勒得指头肚上陷出一道白印。
她没有出声。
颂芝跪下去,膝盖落在地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奴婢打听过了,大将军进的是刑部大牢,不是天牢。三司会审的日子定了,就在五月初六。苏公公说,进了刑部,外头的人就递不进去东西了,连口热饭都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年世兰的声音不重,颂芝的话头却断得干干净净。
暖阁里安静下来。
灵姝的手搁在竹简上没动。她看着年世兰的侧脸,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眉毛没皱,嘴角没垮,眼睛只盯着手里的小袜子,仿若方才那些话与她无关。
可黛玉看见了。
年世兰拿针的手,拇指和食指夹着针身,指尖稳稳的,虎口却在发抖。抖得细微,若不仔细看,很难察觉。
黛玉前世见过这种抖法。贾府抄家那年,王熙凤坐在炕上听消息,手里端着茶碗,茶面上的波纹碎得像鱼鳞。嘴上一个字没说,手先垮了。
年世兰把线头咬断,在断口打了个结。袜子翻过来看了看,针脚歪歪扭扭,拇指头那个豁口总算缝住了。
她把小袜子叠好,搁在炕几上。
“孙嬷嬷。”
孙嬷嬷从里间出来,眼眶已经红了一圈。
“把和慧前天穿脏的那件小褂子找出来,我也缝缝。”
孙嬷嬷张了张嘴。
“去找。”
孙嬷嬷转身进了里间。
年世兰的视线落到炕角的灵姝身上。灵姝坐在竹简堆里,小手放在膝头,一双乌亮的眼珠子正望着她。
那双眼睛太安静了,不像一岁多的孩子,倒像个什么都懂的大人。
年世兰弯腰把灵姝从竹简堆里抱出来,放到自己腿上。灵姝没吱声,也没闹,小身子靠过去,脸贴在年世兰的手背上。
年世兰手背上还留着棉线勒出的白印。灵姝的脸颊压在那道印上,软软的,热热的。
她没有抬头,就那么贴着,像在用体温捂那道勒痕。
年世兰的嘴唇动了一下,又抿住了。喉结上下滚过一回,像咽下一块硬东西。
过了许久,她伸手抚上灵姝的头发,指尖从额前的碎发理到后脑勺,动作轻得很。
“和慧。”
灵姝的睫毛扫过她的手背。
“以后……咱们娘儿俩就只有彼此了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没有哭腔,也没有咬牙切齿,只是陈述一件早就摆在那里的事,日子到了,便轮到它发生。
颂芝趴在地上,肩膀一耸一耸,哭得没了声。
孙嬷嬷抱着那件小褂子站在里间门框边,背对暖阁,袖子捂住了脸。
灵姝把脸从年世兰手背上抬起来,仰头看母亲。
年世兰的眼睛是干的,一滴泪都没有。
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比哭还重。
黛玉前世见过太多人哭。有人哭得惊天动地,有人哭得肝肠寸断。最让她受不住的,却是那些该哭的时候不哭的人。
贾母去世那日,鸳鸯没有哭。
今日的年世兰也没有哭。
灵姝张了张嘴,喉咙里那个还不太利索的音节又冒了出来。
“额娘。”
年世兰的手指在灵姝发顶停了一息。
她低下头,额头抵着灵姝的头顶,闭上眼。
暖阁里安安静静,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。午后的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,一条条落在炕面,把竹简上的字照得亮堂堂的。
灵姝靠在母亲怀里,眼睛望向窗台。
窗台上摆着一盆建兰,养了快一年,叶子一直绿得滴水,长得比翊坤宫其他花都旺。宫人们私下说,这盆兰花沾了公主的福气,怎么养怎么活。
灵姝看见了。
建兰靠外的几片叶子,叶尖正在变黄。那颜色从叶心往外漫,绿意一点点退去,底下露出枯意。
半盆叶子,蔫了下去。
灵姝丹田里的绛珠本源骤然一跳。
她攥住年世兰的衣襟,手指扣进绸面的褶子里。她说不清缘故,可她的花也在难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