槿汐把那枝杏花修了又修,剪去底下三根细枝,只留最饱满的一簇花苞在顶上。断口先拿湿棉布裹好,外头又缠了一层素绢。
甄嬛站在廊下看她收拾,手里攥着一本薄册子,封皮上的墨迹还没干透。
眉庄从院门外进来,换了件半旧的月白褙子,头上只插一根银簪,素净得像要去上香。
“走吧。”
甄嬛把册子揣进袖口,接过槿汐递来的杏花枝。
眉庄看了一眼那枝花。
“就带这个?”
“够了。”
两个人出了碎玉轩,沿甬道往西走。日头正烈,影子缩在脚底下,青砖地晒得发烫,隔着鞋底都能觉出热来。
路上碰见两个内务府的小太监,迎面走来,瞧见甄嬛和眉庄,脚步慢了一拍。两双眼睛从杏花枝上溜过去,随即低下头,贴着墙根让了路。
等人走远,眉庄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方才那两个太监瞧你手里的花,表情怪得很。”
“翊坤宫如今是是非地,谁往那边走都惹眼。”甄嬛换了只手拿花,语气平常,“让他们看。”
眉庄没再说话,跟着她拐进翊坤宫前的夹道。
翊坤宫的院门半掩着,门口当值的小太监蹲在阶下打盹,听见脚步声,霍地站直了。脸颊留着一道红印子,是被台阶硌的。
“莞嫔娘娘,惠嫔娘娘!”
“贵妃在里头吗?”
“在的在的,奴才这就去通传。”
小太监跑进去了。甄嬛站在院子里等,四下看了一圈。翊坤宫的院子比碎玉轩大一倍不止,今日却静得过了头。廊下少了一半宫女,花圃里的月季没人修剪,枝条窜得老高,有几根已经耷拉下来,搭在地砖上。
颂芝从暖阁里迎出来,笑得发紧。
“莞嫔娘娘、惠嫔娘娘,贵妃正在里头陪公主呢。”
甄嬛朝她笑笑。
“不必通传了,我们自己进去。”
颂芝看向她手里的杏花枝,愣了一息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出声,只侧身让开了路。
暖阁门帘掀开,甄嬛跨进去,先看见了年世兰的背影。
年世兰坐在炕沿上,腰杆挺得笔直,发髻梳得齐齐整整。正红色的袄裙,袖口的金线映着光。从背后看,仍是翊坤宫那个说一不二的年贵妃。
等她转过脸,甄嬛才看清她的气色。
太白了。那不是素日不施粉黛的白,血色像是从皮肉里退了个干净,唇上那点红,全靠她自己咬出来。眼底压着两团青痕,脂粉也盖不住,眼角的纹路比上回见时深了一分。
年世兰看了甄嬛一眼,视线转到杏花枝上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话里没多少火气,也谈不上客气,防备得很。
甄嬛把杏花枝往前递了递。
“碎玉轩那棵杏树不知怎的,四月底了还在开花,满树都是,落得院子里扫都扫不完。我想着和慧公主上回来时总盯着那棵树看,便折一枝给她闻闻。”
年世兰没接。她盯着杏花枝看了两圈,花瓣粉白相间,开得正好,边缘半点没枯,水灵灵的,刚摘下来没多久。
“四月底还开杏花?你那院子里养了什么仙气不成。”
“兴许是今年暖得晚。”甄嬛笑了一下,把花枝搁在炕几上,“我还抄了一册新诗,给公主翻着玩也好,当磨牙的也行。”
她从袖口里抽出薄册子,也放在炕几上。
年世兰看着炕几上的一枝花、一本册子,两息没出声。
灵姝坐在炕里头,背靠着一只团花引枕,膝盖上搁着一片竹简。甄嬛进门时,她便盯上了那枝杏花。
花枝搁到炕几上,离她不到两尺。花瓣沾着碎玉轩院子里的日光气息,甜丝丝的,混着清冽的水汽,像三月春塘边的味道。
黛玉心底忽然泛起酸楚。前世大观园里的花开了又败,她看了十几年,却没有哪一枝,是有人专程折来送到她床前的。
她伸手去够那枝花。
小手指碰到最外头那朵花瓣,软软的,凉凉的,花瓣颤了一下。
丹田里的绛珠本源被拨动,嗡地震了一回。
三片花瓣脱离枝头,却没有直直坠下,先在半空打了个旋,慢悠悠绕过一圈,才飘落在灵姝膝头。
颂芝站在一旁,嘴唇张了张。眉庄进来得晚,正撞见这一幕,脚下停了一拍。
年世兰拈起灵姝膝头的一片花瓣,放在指尖看了看,又瞥了甄嬛一眼。
“你那棵杏树怕不是成精了。”
甄嬛也看见了花瓣打旋,笑得真了些。
“许是公主招花。上回她去碎玉轩,那棵树一夜之间多冒了二十几朵花苞,我院子里的宫女到现在还念叨呢。”
灵姝顺势抓住那枝杏花不撒手,另一只手去捡膝头剩下的两片花瓣,捏在掌心里,低头凑近了闻。
眉庄在炕边坐下,从灵姝手里抽走竹简,换了一只自己带来的拨浪鼓。灵姝一手抓花枝,一手握拨浪鼓,鼓面咚咚响了两下,枝头又落下一片花瓣,粘在她额头上。
年世兰弯腰拿下那片花瓣,嘴里嘟囔了一句“傻丫头”,却没把花瓣扔掉。她用指腹揉了揉,夹进炕几上的诗册里。
甄嬛翻开诗册,挑了一首念给灵姝听。她念得慢,字音清楚,哄孩子睡觉一般。灵姝手里的拨浪鼓停了,歪着脑袋靠在引枕上,一双乌亮的眼睛盯着甄嬛的嘴。
眉庄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纸包,打开来,是一碟桂花糕。
“钟粹宫小厨房做的,不甜,公主能吃。”
年世兰拿了一块,掰下指甲盖大的一角喂给灵姝,剩下的自己咬了一口。嚼过两下,眉头松开了些。
“你们钟粹宫的小厨房是换了人?比上回那批强。”
“上回的被我撵了,手脚不干净。”
眉庄说得平平常常。
年世兰哼了一声,又咬了一口。
暖阁里静了下来。甄嬛低声念着诗,眉庄靠在炕边,拿花瓣逗灵姝。年世兰往引枕上靠了靠,半阖着眼,肩膀一点点往下落。
那两天里,她的肩背一直绷得像块铁板。
颂芝守在门帘边,看见贵妃松下肩膀,鼻子陡然发酸。她赶紧转过头,对着墙壁眨了好几下眼睛。
日头偏西时,甄嬛合上诗册,拍了拍灵姝的背。灵姝已经窝在年世兰腿边睡着,小手还攥着杏花枝的末梢。
眉庄站起来,理了理裙摆。她看了一眼半睡半醒的年世兰,走近一步,弯下腰,把话压得很低,免得惊醒炕上的孩子。
“娘娘,您不是一个人。”
年世兰的眼皮动了动,睁开了。
眼圈红了一下。
那点红转眼便被她压了回去。她别过脸,抬起下巴,喉咙滚动了一下。
甄嬛已经走到门帘边,没有回头。眉庄跟上去,门帘落下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年世兰靠在引枕上,低头看着灵姝。灵姝睡得很沉,小拳头握着杏花枝,嘴角还粘着桂花糕的碎屑。
炕几上的诗册里,夹着一片揉皱的杏花瓣。
年世兰伸手拿过诗册,翻到夹花瓣的那一页。花瓣底下,甄嬛的字清秀端正,抄的是一首五言。
她没看诗,只把花瓣捏在指尖,对着窗外的暮光照了照。
薄薄的一片,粉里透白,脉络清晰,倒像画出来的。
颂芝凑近些,低声开口。
“娘娘,天色晚了,要不要传膳?”
年世兰把花瓣放回诗册,合上册子。
“传吧,多添一道菜,把那碟桂花糕也热一热。”
颂芝应声出去,走到门帘外才敢吸了吸鼻子。
暖阁外,院中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,铺了半个院子。甄嬛折来的杏花,枝根不知何时已经插进炕几上的青釉小瓶,末梢还搭在灵姝手边。花瓣在暮色中泛着微光,像一小团迟迟不肯散去的春意。
灵姝翻了个身,小手松开杏花枝,抓住了年世兰的袖口。
年世兰低头看着那只小手。肉嘟嘟的手指攥住她的袖子,怎么也不肯松。
她笑了一下,笑得很浅。
颂芝若在这里,准能认出来,这是三天里年世兰头一回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