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的窗户关得严实,五月初的热气全挡在外头,殿里反倒透着凉意。
御案上摞着三摞折子,最上面那摞用黄绫封着,封口盖了刑部和都察院的联印,朱红泥蜡还留着新压出的棱角。
苏培盛守在殿门口,听着里头翻纸的声响。沙沙,一下接一下,中间没有停顿。他往里瞧了一眼,皇上的脸埋在折子后,只露出额头和发顶。朱笔搁在右手边的笔架上,还没动。
胤禛揭开黄绫封皮,最上面一页写着“臣等恭呈年羹尧罪状折”。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参与会审的官员姓名,刑部尚书排在最前,都察院左都御史紧随其后,大理寺卿列在第三位。
他翻过这一页。
从第二页起,便是罪状。
“大逆之罪五条。”
私通边将,结党营私。擅调边兵,不经兵部。收纳亡命之徒充任家丁,其数逾千。
朱笔从笔架上拿起,笔尖蘸了墨,在第一条旁边落下一个勾。
罪状一条接着一条。奏报军功时虚报斩首数目,多报三成;截留军饷,分给亲信;向朝廷举荐官员只凭私人好恶,点名让吏部照办,不从者便以军务为由弹劾。
每一条后面都留下朱红的勾痕。笔落得稳,和批寻常奏折没有分别。
苏培盛后背出了汗。殿里没有旁人,只有翻纸和笔尖触纸的声响。他放轻呼吸,连换脚都不敢太快。
“僭越之罪十六条。”
出行仪仗逾制,前导旗帜用黄龙纹;在杭州行辕内设九龙屏风;赏赐下属时令其跪受,口称“谢大将军恩”;还让地方官员跪在辕门外等候通报。
批到这里,胤禛的笔快了些。勾痕比之前重,纸面压出浅浅的凹痕。
“狂悖之罪十三条。”
翻到第四十七条时,他停了笔。
“私藏甲兵三千余,暗置于西宁庄园,名为家丁,实为私军。”
朱笔悬在纸面上方,笔锋上的墨聚成一颗小珠,迟迟没落下。
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墨珠滴在纸上的声响。那一点红落在“私藏”二字旁边,洇开一圈不规则的痕迹。
胤禛翻过这一页。
后面的罪状琐碎起来。侵占民田,强买商铺,纵容家奴横行乡里,门客仗势欺人。像从一棵烂透的树上剥下树皮,剥开一层,里头还有一层蛀空。
第八十一条。
“令妻妾穿四爪蟒袍。”
胤禛的笔尖抵在纸上,停住了。
四爪蟒袍,亲王福晋才有资格穿。年羹尧的妻妾,凭什么穿这个?
拇指按住笔杆,笔尖在纸面戳出一个小洞。墨汁顺着洞口渗下去,在折子背面留了一个红点。
他把笔放回笔架,端起案头的凉茶抿了一口。茶早已凉透,入口苦涩。他放下茶碗,重新提笔。
最后一条,第九十二条。
“对圣旨批文涂抹删改,另行誊抄,不以原旨示人。”
朱笔在末尾落下勾痕。胤禛合上折子。
三摞折子,九十二条罪状,从大逆到欺罔,从僭越到狂悖,从贪墨到残暴,摞在一起足有半寸厚。
他把折子推到案角,又拿起朱笔。
旁边摊着一张空白黄笺,是苏培盛早间铺好的。铺纸时手抖了一下,纸面留下折角,又被他用掌根抹平。
胤禛蘸了墨。
笔尖在砚台里转过两圈,提起来时,墨汁顺着笔锋淌下一小滴,落在砚台边。他在砚边刮去多余的墨,低头落笔。
“赐”字第一横压得重,像在纸面拖出一道沟。
“自”字的撇捺收得快,笔锋没有多停。
“尽”字最后一笔往下顿了顿,收锋时轻轻一抖。
三个字写完,端端正正排在黄笺正中。
赐自尽。
胤禛搁下笔,没有立刻叫人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两手搭在扶手上,拇指沿着雕花纹路来回蹭,发出极轻的摩擦声。
殿里静了许久。苏培盛站得双腿发麻,不敢换脚,只能把重心一点点移到另一边。
胤禛睁开眼。
他没去看案上的折子和黄笺,伸手从袖筒里取出那本小册子。
翻到最新一页。
上面是他亲手写的蝇头小楷,墨色早已干透。
“五月初二,和慧能连走八步,不扶墙,不跌倒。午间吃了半碗米糊,嫌稀,皱眉。”
下面另有一行添注,字比正文小了一圈。
“下午在院中追蝴蝶,追三步摔一次,摔了不哭,自己爬起来继续追。颂芝来报。”
胤禛看着这一页,拇指按在纸边,停了片刻。
他合上册子,揣回袖筒。
“苏培盛。”
苏培盛膝盖一弯,跪了下去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翊坤宫传话。”胤禛的声音听不出起伏,“告诉年贵妃,让她好好看着和慧。别的事,朕来办。”
苏培盛额头抵上地砖。地砖透着凉意。
“奴才遵旨。”
他起身,退了三步,转身出了殿门。日头正毒,从殿里迈出去,热气便扑到脸上,苏培盛眯了眯眼。
往翊坤宫去的路上,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。
翊坤宫暖阁里,年世兰盘腿坐在炕上,面前摊着一本蒙学描红册子。灵姝坐在她腿旁,小身子趴在册子上,一只手握着年世兰的食指,另一只手拍着纸面上那个大大的“天”字。
“天。”年世兰的指头点在字上,“跟额娘念,天。”
灵姝歪着脑袋看了两息,嘴巴张开。
“甜。”
年世兰噗地笑了一声。
“天,不是甜。天,上面一横……”
门帘外响了两下叩门声,颂芝把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娘娘,苏公公来了。”
年世兰的手指停在“天”字上。她抬头看了门帘一眼,把灵姝往身边拢了拢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苏培盛进暖阁,跪下磕了个头,将皇上的话原样传达。
“皇上说,请贵妃好好看着和慧公主。别的事,皇上来办。”
暖阁里静了三息。
灵姝的小手还放在册子上,小指按着“天”字最后一笔。她抬头看年世兰的脸。
年世兰眼睫垂了一下,嘴角没有动。
“明白了。”
三个字说得寻常,像吩咐宫人添一盏茶。
苏培盛磕了个头,起身退了出去。门帘落下,脚步声一路远去。
年世兰低下头,指头重新点在册子上的“天”字。
“来,和慧,跟额娘念。天。”
灵姝看着她。额娘的下巴绷着,喉结上下动了一回,可指着字的手稳稳当当,没有发抖。
灵姝张了张嘴。
“天。”
这回念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