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嬛的手搭在年世兰肩上,掌心底下那片肩骨硬得像块石头。
颤了一下,就一下,年世兰便把那点失控压了回去。
她没有转身,也没有开口,只是把灵姝往怀里拢了拢,下巴搁在女儿头顶,眼睛望着满院凋零的花圃。
甄嬛收回手,走到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。
她没挑椅子,没进暖阁,就坐在台阶上,裙摆铺在青砖地上沾了灰。槿汐站在院门口,嘴巴张了张,到底没出声。
眉庄看了甄嬛一眼,也没说话,走到年世兰另一边,在廊柱旁边站定。
三个人,谁都没开口。
灵姝趴在年世兰肩头,小脸侧着,一双眼睛半睁半闭。眼泪已经不掉了,可整个人蔫得厉害,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秧苗,连手指头都不愿动。
黛玉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了大半。丹田里的绛珠本源还在翻涌,比昨夜弱了些,却没有停。那股涌动带着钝钝的痛,像有人拿棉花裹着锤子,一下一下敲在她胸口。
年世兰抱着灵姝在廊下站了许久,腿脚发麻,终于往暖阁走。
甄嬛从台阶上站起来,跟在后头。眉庄也跟上。
暖阁里的光线暗,窗帘只开了半扇。年世兰把灵姝放在炕上,灵姝的小手还攥着那块玉佩,被她掖进贴身的小褂里,硌在胸口。
甄嬛在炕边的杌子上坐下。
她看见了炕几上的诗册,翻开的那一页,夹着一片揉皱的杏花瓣。花瓣干了大半,边缘卷起,颜色从粉白变成了褐黄。
甄嬛把诗册合上,放到炕几角落。
眉庄搬了个小杌子,坐到炕的另一头,离灵姝的脚边不远。她伸手试了试灵姝的额头,掌心贴上去又拿开,眉头拧了一下。
“不烫。”
年世兰点了下头,没接话。
暖阁里安静了下来。外头院子里偶尔传来一片叶子落地的声响,啪嗒,啪嗒,像有人在数拍子。
颂芝守在门帘边,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。她想倒茶,伸手去够茶壶,手抖得厉害,壶盖磕在壶口上,叮地响了一声。
甄嬛回头看她。
“放着,我来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茶桌边,自己倒了三碗茶。茶是凉的,泡了不知多久,颜色深得发苦。甄嬛端了一碗放到年世兰手边,又端一碗递给眉庄。
年世兰没喝。眉庄接过碗,捧在手里暖着,也没喝。
就这么坐着。
灵姝躺在炕上,小身子缩成一团。她的眼睛望着炕顶的帐子,帐子是藕荷色的,绣着缠枝莲纹。前世潇湘馆的帐子是翠绿的,绣着竹叶。
她想闭眼,可丹田里那股涌动让她睡不着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。
院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不是宫女走路的声音,太轻了,还带着犹豫,走两步停一步,停一步再走两步。
颂芝掀起门帘往外看了一眼,愣了。
安陵容站在院子里。
她穿了件水绿色的褙子,头上只簪了一朵绒花,脸色比平日更白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两只手捧着一只青瓷小罐,罐口封着蜡,蜡面上还留着指甲掐出的封印。
她站在院子中央,脚下是落了一地的海棠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枯叶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颂芝从门帘后探出半个身子。
“安小主?”
安陵容抬起头,目光越过颂芝,往暖阁里望了一眼。
“我调了一罐安神香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着什么人。
“不知道贵……不知道年妃娘娘用不用得上。”
那个“贵”字咽回去的时候,她的喉结滚了一下。称呼改了,年家的旨意传遍了六宫,连安陵容在延禧宫那种偏僻角落都听见了。
颂芝回头看了年世兰一眼。
年世兰靠在引枕上,闭着眼,像是没听见。
甄嬛站起来,走到门帘边。
“进来吧。”
安陵容迈过门槛,脚步放得很轻。她走到炕边,看见灵姝躺在那里,小脸苍白,没了平日的血色,一双眼睛虽睁着却没有神。
她的手指收紧,青瓷罐在掌心里转了半圈。
这罐安神香她调了两个时辰。延禧宫的小院里,她把香料铺了满桌,沉水香打底,合欢花为引,掺了一点点她私藏的苏合香。配比反反复复改了三遍,每改一遍都要点一小撮试闻,直到确认这个味道足够柔,不刺鼻,不上头,适合小孩子。
她怕灵姝不舒服。
安陵容蹲在炕前,把青瓷罐的蜡封揭开。
蜡封一揭,香气便漫了出来。不浓,带着一点点甜,像雨后的泥土和花混在一起的味道,闻着让人胸口那团闷气松了松。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铜炉,是她自己带来的,巴掌大。把香料拨了一小撮进去,借暖阁里现成的炭火引燃。
烟丝细细的,从铜炉口升起来,在暖阁里绕了一圈,散开。
灵姝的鼻翼动了动。
那股涌动在丹田里翻了最后一个浪头,慢慢往下沉。像有一只手按在她胸口,不是压,是捂,带着温度的那种捂,把翻涌的本源一点点抚平。
灵姝的眼皮沉了下来。
安陵容蹲在炕前,两只手搁在膝头,盯着灵姝的小脸。
她看见灵姝的眉头松了。
从进门到现在,那张小脸上的眉头一直皱着,皱成一个小小的疙瘩,跟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全然不搭。这会儿眉头松开了,嘴巴也不抿了,呼吸变得绵长。
安陵容的眼眶忽然发酸。
她说不清为什么酸。她跟翊坤宫不是一路人,年世兰从前骂过她,罚过她跪,当着满宫的面数落她出身低。可这会儿蹲在炕前看着这个孩子,看着灵姝皱了一整天的眉头终于松开,她的鼻子就是酸。
她站起身,往后退了一步。
甄嬛坐在杌子上,看了她一眼。安陵容避开她的目光,手指绞着袖口的边。
眉庄端着那碗没喝的凉茶,视线从安陵容脸上扫过,什么也没说。
暖阁里弥漫着安神香的气息,烟丝绕过炕帐,绕过窗棂,把整间屋子裹进一层薄薄的暖意里。
灵姝的小手从玉佩上松开了。
她翻了个身,小脸朝着年世兰的方向,嘴巴微张,呼吸匀净,睡着了。
黛玉在沉入睡眠前想,前世她夜里咳得睡不着时,紫鹃给她熬安神汤,熬了一碗又一碗,可那些汤药压得住咳,压不住心里的空。
今日这罐香不一样。
不是一个人的手调出来的味道,是四面八方凑过来的温度。
年世兰低头看着灵姝的睡脸,好半天没动。
甄嬛坐在杌子上,两手交叠搁在膝头。眉庄靠在炕边,手指搭在灵姝的脚踝旁,没有碰到,只是搁在那里。安陵容站在炕尾,两手垂在身侧,指头还沾着香粉。
四个女人围着一个孩子,谁都没说话。
暖阁外面,日头偏了西,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在炕面上画出一道道窄窄的金线。金线慢慢往东移,移过灵姝的小手,移过年世兰的裙摆,移过甄嬛搁在膝头的手指。
年世兰的嘴巴动了。
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身边的人才听得见。
“谢了。”
两个字。
甄嬛的手指在膝头弯了弯,没有抬头。
眉庄端着碗的手停了一息,又慢慢放下。
安陵容的睫毛抖了两下,脸扭向窗口,嘴唇紧紧抿住。
谁都没接这句话。
不需要接。
暖阁里的安神香还在烧。铜炉口冒出的烟丝越来越细,散在空气里,和窗缝漏进来的风搅在一处。
颂芝守在门帘外,悄悄往里看了一眼。
她看见四个人围着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,各坐各的位置,各有各的姿势,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把她们拢在了一处。
颂芝把门帘放下,转身去廊下擦眼泪。
抹到一半,她的手停了。
院子里的光不对。
她揉了揉眼睛,往花圃方向看。
窗台上那盆建兰,蔫了一多半的叶子里,有一片叶尖的黄色正在往回退。那点绿从叶尖冒出来,像一滴墨落进水里,慢慢晕开。
颂芝呆呆看了好一会儿。
她扭头往暖阁里看了一眼,灵姝睡得正沉,小拳头搁在炕面上,松松的。
她又转回来看那片叶子。
绿意还在蔓延,慢,但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