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翊坤宫的院子里已经出了事。
孙嬷嬷推开暖阁的门,准备去廊下取早膳。脚刚迈出门槛,她停住了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叶子黄了一半。
不是深秋那种慢慢变黄,是一夜之间,从叶尖往叶心蔓延的那种黄。绿意褪得干干净净,底下露出枯败的土黄色。
孙嬷嬷的手抓住门框。
她的视线从老槐树移到花圃。
月季的花苞全蔫了。
前天还饱满得快要炸开的花苞,今天全耷拉下来,像被什么抽走了水分,花瓣边缘卷起,颜色也暗了三分。
廊下的海棠落了一地叶子。
那株海棠是翊坤宫的宝贝,深秋不落叶,开春第一个冒花,宫人们私下说这株海棠沾了贵妃的福气。
今天落了。
三片,五片,七片。
叶子铺在青砖地上,颜色还没全黄透,边缘留着一圈绿,像被人硬生生从枝头掰下来的。
孙嬷嬷转身往暖阁里跑。
“娘娘,娘娘!”
年世兰抱着灵姝坐在炕上,还维持着昨夜的姿势。灵姝趴在她怀里,小脸埋在母亲颈窝,两只小手还攥着那块玉佩。
玉佩被她捂了一夜,早就不凉了,热乎乎的,沾了她的汗。
年世兰抬头看孙嬷嬷。
“院子里的花草,全,全……”
孙嬷嬷的话没说完,年世兰已经站起来。
她抱着灵姝走到门外。
院子里的光景比孙嬷嬷描述的还要惨。
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,剩下还绿着的也蔫了,叶片耷拉下来,没了精神。月季花圃里,十几株月季全蔫了,花苞干缩,叶子卷曲,像被火烤过。
窗台上那盆建兰,叶子黄了一多半。
廊下的海棠,叶子还在落。
一片接一片,从枝头飘下来,落在青砖上,发出极轻的啪嗒声。
年世兰站在廊下,抱着灵姝,看着满院凋零的花草。
她没有出声。
灵姝趴在她肩上,小脸侧过来,看着院子。
丹田里的绛珠本源还在涌动。
那股涌动从昨夜到现在,一刻没停。黛玉控制不住,只能任由它翻涌。她的眼泪还在掉,一滴接一滴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年世兰的肩头。
每滴泪都带着微弱的萤火光芒。
光芒极淡,只在泪珠滑落的瞬间闪一下,转眼便散了。
年世兰感觉到肩头的湿意。
她低头看灵姝,女儿的小脸湿了一片,眼泪还在往外涌,止都止不住。
她把灵姝抱得更紧。
没有问为什么。
不问女儿为什么哭,不问花草为什么凋零,不问玉佩为什么会发光。
她只是抱紧女儿,下巴搁在灵姝头顶,闭上眼。
孙嬷嬷站在廊下,看着满院的花草,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。
她想起公主出生那日,翊坤宫百花齐放的盛景。
那日花开得疯,满院子的花一夜之间全开了,连冬日不开花的腊梅都冒了花苞。
今日花凋得也疯。
一夜之间,全蔫了。
孙嬷嬷的手指收紧,佛珠在掌心里硌出红印。
她明白了。
公主与草木的关联,远超她的想象。
碎玉轩这边,甄嬛还没起。
槿汐推开内室的门,准备叫她起来梳洗。脚刚迈进去,她停住了。
窗外的杏花树,落了一地花瓣。
满地都是。
粉白相间的花瓣铺在青砖上,厚厚一层,像下了一场花雨。
槿汐的手抓住门框。
那棵杏花树,四月底还在开花,满树粉白,开得比三月还旺。甄嬛昨日还说,今年这棵树怕是要开到五月去。
今天全落了。
一夜之间,落得干干净净,枝头只剩光秃秃的枝条,连一朵花苞都没留。
槿汐转身往外跑。
“小主,小主!”
甄嬛从床上坐起来,头发还散着,外衣都没披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院子里的杏花,全,全落了!”
甄嬛愣了一息。
她掀开被子下床,连鞋都没穿,光着脚跑到窗边。
窗外的光景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满地花瓣。
不是风吹落的那种零零散散,是一夜之间,齐齐坠落的那种。花瓣铺在地上,边缘还留着水灵灵的粉色,没有枯透,像被人硬生生从枝头摘下来的。
甄嬛的手抓住窗棂。
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翊坤宫出了大事。
槿汐站在她身后,压低声音。
“小主,这花……”
“备轿,去翊坤宫。”
甄嬛转身往内室走,脚步又快又急。
“来不及梳妆了,披个外衣就走。”
槿汐愣了一下,赶紧去取外衣。
甄嬛站在妆台前,随手抓了根木簪把头发挽起来,外头披了件月白褙子,连脂粉都没上,转身就往外走。
槿汐跟在后头,脚下也快。
“小主,您这样……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甄嬛的声音很急。
她出了碎玉轩院门,沿甬道往翊坤宫的方向走。脚下快得像跑,月白褙子的下摆被风吹起来,裙角拍在小腿上。
槿汐跟在后头,心里七上八下。
小主这么急,翊坤宫到底出了什么事?
甬道尽头,眉庄也从钟粹宫出来。
她头上只插了根银簪,外头披着件半旧的褙子,脸上也没上妆。
两个人在甬道口碰上。
眉庄看了甄嬛一眼。
“你也去?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没有多说,一起往翊坤宫走。
翊坤宫院门半掩着,门口的小太监蹲在阶下,看见甄嬛和眉庄,霍地站起来。
“莞嫔娘娘,惠嫔娘娘!”
甄嬛没理他,直接推开院门。
院子里的光景让她停住了脚步。
满院凋零。
老槐树黄了一半,月季花圃蔫了大半,廊下的海棠叶子落了一地。
眉庄站在她身后,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“这……”
年世兰站在廊下,抱着灵姝,背对着院门。
她听见脚步声,转过身。
甄嬛看见了年世兰的脸。
那张脸比上回见时白了三分,眼眶红肿,嘴唇咬出了血痕。
年世兰看着她们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
声音很淡,没有起伏。
甄嬛走上前,看了一眼年世兰怀里的灵姝。
灵姝趴在母亲肩上,小脸湿了一片,眼泪还在掉。
“和慧……”
“她没事。”
年世兰打断她的话,把灵姝往怀里拢了拢。
“就是哭得厉害了些。”
眉庄的视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
“娘娘,这院子里的花草……”
“蔫了。”
年世兰的语气很平。
“一夜之间,全蔫了。”
甄嬛看着她,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她只是走上前,伸手轻轻拍了拍年世兰的肩膀。
年世兰的肩膀在她掌下颤了一下。
很轻,转眼便止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