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儿把灵姝那件小褂子拿出来,我接着缝。”
颂芝应了声,脚步轻快地往里间去了。年世兰靠在炕沿上,拿帕子擦掉嘴角沾的桂花糖浆,手指在那张小笺压过的位置按了按,贴身衣襟里纸页窸窣响了一声。
消息在后宫传得比风快。
头一天傍晚宣的旨,第二天辰时,连浣衣局的粗使宫女都知道了。年贵妃降了妃位,翊坤宫的牌子换了,内务府连夜赶工,把门楣上的贵妃仪制纹样拆了两条金线。
碎玉轩里,槿汐端着刚熬好的银耳羹进来,搁在甄嬛手边。
甄嬛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一卷没翻开的书。窗外那棵杏树光秃秃的,花瓣落尽之后冒了满枝嫩叶,绿得有些扎眼。
眉庄从廊下走进来,在甄嬛对面坐了。
“内务府今早送翊坤宫的月例银子减了三成。”
甄嬛翻开书,又合上。
“这么快?”
“规矩摆在那儿,妃位和贵妃的月例差着一倍。内务府的人精着呢,旨意一下,第二天银子就扣了。”眉庄从袖口掏出一只纸包,“我让人打听过,衣料配额也减了,从十二匹降到八匹,连炭火份例都砍了两成。”
甄嬛的手指在书脊上蹭了蹭。
“翊坤宫还在,固伦公主还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说明皇上留了底线。”甄嬛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年家倒了,可和慧公主没倒。这中间的分寸,不是皇上一个人拿捏的。”
“太后?”
甄嬛没有点头也没摇头,把那卷书放到炕几上。
“接下来看的是,谁先落井下石。”
眉庄的手指攥紧了纸包边角。
“你觉得会是谁?”
甄嬛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又冒了新叶的杏树,很久没出声。
咸福宫偏殿的窗户糊了两层纸,挡住了外头的日头,也挡住了殿里的声响。
曹琴默坐在窗下的矮凳上,膝头摊着一方帕子,帕子上搁着半块冷掉的枣泥糕。她没吃,手指一下下掰着糕饼的边角,掰下来的碎屑落在裙面上。
禁足三个月,还剩最后三天。
她瘦了。颧骨比从前高出一截,下巴尖了,脸上的肉少了,反衬得一双眼睛又圆又亮。那双眼睛这会儿盯着门口的方向,眼珠子一动不动。
看门的小太监刚送了一盆洗脸水进来,顺嘴漏了一句。
年贵妃降妃了。
曹琴默掰糕饼的手停了。
停了三息,嘴角往上翘。
那个笑没有声音,只是嘴角的肉往两边拉了拉,像绷紧的线被人弹了一下。
她把枣泥糕放回帕子上,站起来走到桌前。桌上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帖子,墨迹还没干透。帖子是写给太后身边竹息姑姑的,措辞改了五遍,涂涂抹抹,纸面皱巴巴的。
曹琴默坐下来,提笔蘸墨,重新写。
这回写得很快,一笔都没涂。
“奴妾自知有罪,禁足期间日夜反省,不敢有半句怨言。唯念温宜年幼,骨肉分离已近百日,夜间每闻隔壁正殿小儿啼哭,肝肠寸断。奴妾不求复位,只求禁足期满后能亲自照料温宜,朝夕不离,以尽母职。”
写到“肝肠寸断”四个字时,她的笔尖顿了一下,墨汁在纸面洇出一个小点。
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息,把笔搁下。
这封帖子写得恳切。每个字都是真的。温宜被送去翊坤宫那天起,她夜里就没睡踏实过。隔壁正殿空荡荡的,小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没有人睡。
可帖子写完之后,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叫人送去寿康宫,而是把帖子又誊抄了一份,塞在枣泥糕底下,等看门太监来收碗碟时一并带出去。
那份副本不是给竹息姑姑的。
延禧宫比咸福宫还冷清。
安陵容坐在小院里唯一的一张石桌旁,桌上铺满了香料。沉水香、合欢花、苏合香、甘松、白芷,七八个小瓷碟排成一排,碟口朝上,像一排张着嘴等食的雏鸟。
她在调香。
手指拈着一把小铜勺,从甘松碟里舀了半勺粉末,倒进面前的铜钵。铜勺在钵壁上刮了两下,粉末和底料混在一处,散出一股苦中带甜的气味。
这是给灵姝调的第二罐安神香。上一罐用完了,颂芝前天派人来问还有没有。
安陵容没有马上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她说“我看看料够不够”,然后关上院门,坐在桌前一直坐到天黑。
今天桌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封信。
信是昨夜塞在门缝底下的,没有署名,没有封口,只有薄薄一张笺纸折成四方块。笺纸上的字写得极工整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
安陵容认得这笔字。
剪秋的字。
信的内容只有两行。
“年氏已降,翊坤宫不稳,此时不可再为虎作伥。皇后娘娘记挂安小主的难处,有意在太后面前为小主美言。”
安陵容把信摊在桌面上,压在甘松碟旁边。
信纸被石桌上的潮气浸湿了一角,墨迹洇开,“为虎作伥”四个字变得模糊。
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铜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皇后要她做什么,信里没有写明。不用写明。翊坤宫倒了架子,皇后要的是她站到景仁宫这边来,做什么都好,只要站过来。
安陵容把铜勺放下。
她拿起那张信纸,折了一下,又折了一下,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。
炭盆就在桌脚边。禁足期间用不起好炭,盆里烧的是碎炭渣,火苗懒洋洋的,半死不活。
安陵容蹲下身,把那个纸方块丢进炭盆。
纸遇上炭火,边角先卷起来,露出里头的墨字。“记挂”两个字烧得最慢,笔画一根根断开,最后化成一片灰烬,风一吹便散了。
安陵容蹲在炭盆边,看着火苗把最后一角纸吞掉。
她站起来,回到桌前,拿起铜勺,继续调香。
合欢花多加了半勺。灵姝上回闻了这个味道睡得最沉。
延庆殿的药味比别处重三分。
端妃靠在榻上,身下垫着两层褥子,腿上盖着薄毯。吉祥刚把翊坤宫的消息说完,退到一旁,垂手站着,大气不敢出。
端妃闭着眼,手搁在薄毯上,食指一下下敲着毯面。
敲了七八下,她睁开眼。
“棉鞋做好了吗?”
吉祥愣了一下。
“做好了,昨日刚缝完最后一针,鞋面用的是娘娘选的那块藏蓝棉布。”
“鞋底再加一层毡。翊坤宫的地砖凉,和慧刚学走路,脚底板嫩。”
吉祥应了声,转身去取棉鞋。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端妃一眼。
端妃已经重新闭上了眼。
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方才那番话只是在说一件顶寻常的事。给孩子做鞋,鞋底加毡,就这么简单。
吉祥鼻子一酸,赶紧出了门。
永寿殿的灯亮得比别处晚。
敬妃坐在窗前,手边搁着一本翻开的册子。册子是她自己抄的《千家诗》,字迹端方,一笔一划和刻版印出来的似的。
灵姝周岁抓周那天,满桌子金银珠宝、笔墨纸砚,灵姝谁也不理,一把抓起这本《千家诗》塞进嘴里啃了半天。敬妃后来把啃出牙印的那本收了回去,自己重新抄了一本。
她翻到灵姝啃过的那一页,纸面上还留着浅浅的褶皱。
贴身宫女素云端着茶进来,轻手轻脚放在桌角。
敬妃把册子合上,手指搁在封面上,拇指沿着书脊蹭了两下。
“年妃降了位,可公主的字还得有人教。”
素云没敢接话。
敬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明儿你去翊坤宫递个帖子。就说我新抄了一册诗,想给公主送去。”
素云点了点头,退了出去。
敬妃重新翻开册子,目光落在第一页。
“春眠不觉晓,处处闻啼鸟。”
她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窗外的天黑透了。永寿殿的灯烛映在窗纸上,影子被风吹得晃了两晃。
景仁宫的灯也亮着。
皇后坐在妆台前卸妆。剪秋站在身后,拿着一方热帕子替她擦脸。铜镜里的脸洗去了脂粉,眉目素净,嘴角的纹路比白日里深了些。
剪秋把帕子浸进热水盆里,拧干,重新递上去。
皇后接过帕子,自己擦了擦脖颈。
“安陵容那边,回话了吗?”
剪秋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奴婢今早去延禧宫门口看过,信已经不在门缝里了,但安小主没有递任何话出来。”
皇后把帕子搁在妆台上,拿起一把象牙梳,慢慢梳头。
“不急。”
梳齿从发顶划到发尾,一下一下,节奏不紧不慢。
“降妃只是第一步。年氏只要还在翊坤宫,这出戏就没完。”
剪秋垂着头,不敢吭声。
皇后把象牙梳放下,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。镜子里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让江福海去查一查,曹常在最近有没有递过什么帖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