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曹常在最近有没有递过什么帖子。”
剪秋把这句话记在心里,退出了寝殿。
第二天午后,江福海便把东西送到了景仁宫。
不是帖子原件,是咸福宫看门太监从枣泥糕底下摸出来的那份副本。帖子被油渍浸了一角,枣泥的甜腻味混着墨香,闻着不伦不类。
剪秋把帖子展开,搁在皇后面前的紫檀小案上。
皇后正在抄经。
抄的是《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》,说是替太后祈福,每日抄两页,抄了快一个月。笔墨纸砚摆得齐整,案头还点了一炉檀香,烟丝袅袅的,衬着抄经的姿态,端的是贤后做派。
她没有停笔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搁下笔,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的墨痕,这才把目光移到帖子上。
看了一遍。
看得不快。逐字逐句地看,从“奴妾自知有罪”看到“以尽母职”,嘴唇微微翕动,像在默念。
看完之后,她把帖子折起来,压在抄经的黄麻纸底下。
“写得不错。”
剪秋站在案旁,弯着腰。
“奴婢瞧着,曹常在这回是动了真心思。帖子里头句句都是想温宜公主。”
皇后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。
“她想温宜是真的。”
这话说得很平,放下茶碗后又加了一句。
“可她想要的不只是温宜。”
剪秋没出声。
皇后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景仁宫的院子打理得齐整,花圃里的芍药开了大半,粉的白的挤在一处,浇了水之后花瓣上挂着水珠,日光照上去亮晶晶的。
她背对着剪秋开口。
“曹琴默在华妃手底下当了多少年的军师?”
“回娘娘,将近四年。”
“四年。替华妃出主意、跑腿、得罪人,温宜生下来也没捞着自己养,被华妃抱去翊坤宫当摆设。”皇后的手指搭在窗棂上,拇指来回蹭着木头的纹路,“她心里憋着多少怨气,自己都未必数得清。”
剪秋的嘴巴张了张。
“如今年氏降了妃位,曹琴默觉得出头的日子到了。”皇后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和方才抄经时一模一样,慈眉善目,挑不出半分破绽,“她要温宜,本宫给她一条路。”
剪秋低下头。
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禁足期满之后,让她去太后面前请安。太后问起近况,她自然会说想温宜。”皇后走回案前坐下,把压在黄麻纸底下的帖子抽出来,放到剪秋手里,“到时候有人帮她搭腔就行了。”
“搭腔?”
“年氏如今是妃位,温宜公主却还养在翊坤宫。位份降了,抚养权该不该收回,总得有人提一提。”
剪秋攥着帖子的手收紧了。
“曹常在若是在太后面前说了这话,翊坤宫那边……”
“翊坤宫还能怎样?”皇后拿起笔,重新蘸墨,继续抄经,“年氏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,还护得了别人的女儿?”
笔尖落在黄麻纸上,一横一竖,工工整整。
“给曹琴默传话吧。就说本宫体谅她骨肉分离之苦,太后面前的话本宫会帮着说。只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让她自己开口。”皇后头也不抬,“本宫不出面,太后不会疑心。一个母亲想要回自己的女儿,天经地义,谁也说不出错处。”
剪秋捏着帖子退了出去。
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。
皇后写完一行字,停了笔,偏头看了一眼案角那炉檀香。
烟丝歪了。
窗缝里漏进来一丝风,把笔直的烟丝吹弯了腰。
皇后伸手把窗缝合严。
咸福宫偏殿的油灯灯芯快烧到头了,火苗缩成豆粒大小,光影在墙上跳来跳去。
曹琴默坐在灯下,手里捏着剪秋传进来的口信。不是纸条,是看门太监转述的一段话,她默背了三遍,一个字不差地记在脑子里。
皇后让她自己开口。
她把帖子摊在桌面上,灯火照着那行“骨肉分离已近百日”,墨字在黄纸上泛着微光。
曹琴默的嘴巴动了。
没出声,只是唇形在变。
她在排练。
排练后天禁足期满去寿康宫请安时要说的话。
“太后容禀,奴妾有罪之身,本不该多言。只是温宜年幼,尚在牙牙学语,日夜不见亲母,奴妾心如刀割。如今翊坤宫年妃娘娘降了位份,宫中事务繁杂,奴妾斗胆请求将温宜接回身边亲自抚育,也好让年妃娘娘少操些心。”
念了一遍,她摇头。
太软了。太后不吃这套。
她改了措辞,重新来。
“太后,奴妾只求一件事。温宜是奴妾十月怀胎生下来的,奴妾想亲手带她。年妃娘娘如今自顾不暇,温宜留在翊坤宫,奴妾不放心。”
停了一息。
不行,“自顾不暇”太刻薄,太后面前不能这么说。
她又改。
改了五遍,每一遍都在嘴里嚼过来嚼过去,像在磨一把刀。
灯芯烧到了底,火苗噗地跳了一下,灭了。
偏殿陷入黑暗。
曹琴默坐在暗处,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,她看见隔壁正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月光。
正殿是温宜住过的地方。
小床还在,被褥叠得齐齐整整,没人动过。床头搁着一只布老虎。
布老虎是灵姝送的。
灵姝来翊坤宫的第三个月,年世兰抱着她去咸福宫串门。灵姝坐在温宜旁边,两个小丫头头碰头地啃同一块桂花糕,啃得满脸都是碎屑。临走时灵姝把自己怀里那只布老虎塞给了温宜,温宜攥着不撒手,晚上搂着布老虎睡了一整夜。
曹琴默记得那只布老虎。
她也记得灵姝塞布老虎时的表情。那张小脸上没有大人的客套,就是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给另一个小孩,分完了还拍拍温宜的脑袋,像个小大人。
曹琴默在黑暗里坐了许久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隔壁正殿。
门缝太窄,只能看见小床的一角和床头那只布老虎的轮廓。
曹琴默的手搭在门框上,指头攥了又松。
她转身回到桌前,摸黑找到帖子,叠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窗外的月光从糊了两层纸的窗户透进来,白惨惨的,照在她脸上。
她闭上眼,嘴唇又动了起来。
还在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