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闭上眼,嘴唇又动了起来。还在练。
练到第三十七遍的时候,曹琴默把帖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撕了。
不用帖子了。该说什么,她比谁都清楚。
三天后,禁足期满。
慈宁宫正殿的门槛高,曹琴默迈进去的时候险些绊了一下。她稳住脚,低着头往自己的位置走。三个月没出咸福宫,殿里的陈设一样没变,可她总觉得哪儿都不对劲,像走进了别人家的厅堂。
六宫请安的规矩,嫔位以上坐椅子,嫔位以下站着。曹琴默是常在,站在最末一排,前面挡着好几个脑袋,只能看见太后的衣袖和茶碗。
太后靠在紫檀罗汉床上,竹息姑姑侍立一旁。皇后坐在左手第一把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碗茶,茶盖拨了三回还没喝。年世兰坐在右手边,腰杆挺得笔直,脸色仍旧白,但不是那种虚弱的白了,是上了脂粉、打了底子的白,遮得住。
灵姝窝在孙嬷嬷怀里,搁在年世兰椅子旁边。温宜被奶娘抱着,站在年世兰身后。两个孩子隔了不到三尺,温宜的眼睛一直往灵姝那边瞟。
曹琴默看见了温宜。
三个月。
温宜长高了一截。脸颊比三个月前圆了些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,袄面绣着缠枝花,做工精细,不是咸福宫的手艺。脚上蹬着一双藏蓝棉鞋,鞋面厚实,鞋底像是加了毡子。
曹琴默认不出这双鞋。
温宜不看她。
从头到尾,温宜的目光都黏在灵姝身上,两只小手抓着奶娘的衣襟,身子往灵姝那边歪。
曹琴默的喉咙紧了一下。
太后问了几句寻常话,谁的身子好了些,谁的院子该修了,内务府拨的冰够不够用。皇后一一应答,措辞妥帖,每句话都落在规矩里,不多一个字。
请安快散的时候,曹琴默从末排走了出来。
她跪下去的动作很稳。膝盖碰在金砖上,两手平放在地面,额头压低,发髻上那根素银簪子磕在砖面上,叮地响了一声。
殿里的说话声断了。
“太后容禀。”
曹琴默的嗓子哑了一瞬,她吞了口唾沫,声音便稳了。
“奴妾禁足三月,日夜不敢忘太后教诲。奴妾有罪在身,本不该多言,只是温宜尚且年幼,离开生母已近百日。奴妾做母亲的,夜里听见隔壁正殿空荡荡的,连个翻身的响动都没有,实在熬不住。”
她磕了一个头。
“如今年妃娘娘降了位份,宫中事务繁多,奴妾斗胆请求将温宜接回身边,亲自照料。不敢劳烦年妃娘娘再为温宜费心。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太后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嘴边,没喝,也没放下。
年世兰坐在椅子上,脊背挺着没动,目光扫了曹琴默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收回去之后便看向别处,面上看不出喜怒。
甄嬛坐在嫔位的第二把椅子上,手搁在膝头,手指弯了弯。
眉庄坐在她旁边,端茶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皇后放下茶碗。茶盖磕在碗沿上,瓷器碰瓷器,清脆的一声。她的嘴角维持着那个温和的弧度,目光从曹琴默身上滑过,落到太后脸上。
安陵容站在嫔位末尾,两手交叠在腹前,低着头,像没听见。可她的拇指在另一只手背上来回蹭,蹭得皮都起了毛。
太后把茶碗搁在小几上。
“曹常在的心,哀家明白。做母亲的想孩子,天经地义。”
曹琴默的肩膀松了一点。
太后没有接着说。
她的目光移到年世兰身上,又移到年世兰身后的温宜身上。温宜被奶娘抱着,浑然不知大人们在说什么,两只脚晃来晃去,脚上那双藏蓝棉鞋的鞋底厚实,蹬在奶娘腿上噗噗响。
“年妃。”太后开口,“温宜在翊坤宫这些日子,可还好?”
年世兰站起来,福了一福。
“回太后,温宜在翊坤宫一切都好。吃穿用度不曾短过,和灵姝两个孩子日日在一处,也算有个伴。”
曹琴默跪在地上,嘴巴动了一下。
“太后,奴妾不是说翊坤宫照顾不好。只是温宜到底是奴妾亲生的骨肉,奴妾想亲手带她长大。”
她又磕了一个头,声音里多了一层鼻音。
“百日骨肉分离,奴妾每日只能隔着正殿的门看一眼温宜的小床,被褥叠得齐齐整整,床头那只布老虎还摆在原处。”
殿里有人吸了吸鼻子。齐妃坐在嫔位靠后的位置,眼眶已经红了,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。
太后的表情没变,手指搭在扶手上,食指轻轻敲了一下紫檀木面。
年世兰站在原位,没有再开口。她知道这时候不该急着争辩。曹琴默打的是感情牌,自己若跳出来硬拦,反倒落了下乘。
可她的手背上,青筋已经鼓了起来。
灵姝窝在孙嬷嬷怀里,两只眼睛一直盯着曹琴默跪着的方向。
黛玉听得清清楚楚。
曹琴默的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,措辞恳切,有理有据,拿捏得分寸极好。骨肉分离、亲生骨肉、百日不见,这些话砸在任何一个做母亲的心坎上,都会发软。
可黛玉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。
“如今年妃娘娘降了位份。”
这句话才是刀子。
曹琴默不是在要孩子,她是在翊坤宫伤口上补刀。年家刚倒,位份刚降,这时候把温宜要走,等于昭告六宫:翊坤宫连别人的孩子都留不住了。
灵姝的小手在孙嬷嬷怀里动了。
黛玉的身体先于她的脑子行动。
她从孙嬷嬷怀里挣了出来。
孙嬷嬷手上一松,没抱住。灵姝的脚落在金砖地面上,踉跄了一步,站稳了。
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来。
灵姝没看任何人。
她迈开腿,摇摇晃晃地走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脚下的金砖冰凉,隔着棉鞋底子也觉得硬。她走过年世兰的椅子,走过曹琴默跪着的位置,走到温宜跟前。
温宜在奶娘怀里歪着头看她,两只眼睛圆溜溜的。
灵姝伸出两条小胳膊,一把抱住了温宜的胳膊。
抱得紧紧的。
温宜愣了一下,随即身子往灵姝那边靠,两只小手也攥住了灵姝的袖子。
两个小丫头抱在一处,脑袋碰脑袋,灵姝的额发蹭着温宜的脸颊。
灵姝抬起头。
她没有看曹琴默。
她看向太后。
“祖母。”
一岁半的嗓子,奶声奶气的,可这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,每个音节都稳稳当当。
殿里没有人说话。
灵姝的手指攥着温宜的袖子不松,另一只手指着温宜。
“姐姐。”
太后端茶碗的手停在半空。
竹息姑姑站在太后身侧,攥佛珠的手紧了一圈。
年世兰坐在椅子上,两手搁在膝头,十根手指扣进裙面的褶子里。
曹琴默跪在地上,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往下退。
甄嬛的手指在膝头攥了又松,目光落在灵姝身上,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。
眉庄把茶碗放回小几上,碗底磕在木面上,响了一声。她没留意,眼睛盯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小丫头,鼻根发酸。
皇后端着茶碗,茶盖拨过去又拨回来,目光在灵姝和太后之间转了一个来回。
太后放下茶碗。
她看了两个孩子许久。灵姝的小手攥着温宜的袖子,温宜把脸埋在灵姝肩窝里,奶娘想把温宜抱回去,温宜的腿蹬了两下,不肯松。
太后的目光从两个孩子身上移开,落到了皇后脸上。
“皇后觉得呢?”
皇后端茶的手顿了一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