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嬛蹲在灵姝面前,手搭在那小小的肩膀上,手指收得紧。
灵姝仰着脸看她,两只眼睛黑亮黑亮的,里头映着暖阁的灯火,也映着甄嬛泛红的眼眶。
“姨姨明天来。”灵姝又说了一遍,声音奶得发软,可语气笃定,像在做一个承诺。
甄嬛的喉咙堵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明天来。”
她站起身,手从灵姝肩上滑下来,指尖蹭过小褂子的袖口,那块布料被温宜拍得皱巴巴的,还沾着桂花糕的碎屑。
年世兰坐在炕上,看了甄嬛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说什么。
甄嬛行了礼,转身出了暖阁。
槿汐在廊下等着,手里提着灯笼。风从甬道口灌进来,灯笼晃了两晃,光影打在甄嬛脸上,照出她鼻尖上的一点红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翊坤宫院门。
回碎玉轩的路不远,拐一个弯就到。甄嬛走得慢,脚步拖在青砖上,鞋底蹭出细碎的声响。
槿汐跟在后头,灯笼举得高,光圈罩住两个人的影子。
进了碎玉轩的院门,甄嬛在杏花树下站了一会儿。那朵前几天开的花还在,花瓣没落,颜色比前几天深了些,粉白变成了浅粉,花蕊也张开了,露出里头嫩黄的芯子。
树底下又冒了两个花苞。
甄嬛看了看花苞,没说话,进了内室。
眉庄已经在了。
她坐在窗前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碗茶,茶凉了也没喝,就那么端着。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甄嬛的脸,茶碗搁到桌上。
“你哭了?”
甄嬛伸手摸了摸眼角,指腹湿了一点。她在眉庄对面坐下,从袖口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。
“没哭。风吹的。”
眉庄看着她,没拆穿。
甄嬛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口,手指在膝头搁了一会儿,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。
“她叫我姨姨。”
“灵姝?”
“嗯。”甄嬛的手指在膝头攥了攥,“她拉着我的裙摆,仰着头看我,问我明天还来不来念诗。”
眉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凉茶入嘴,皱了皱眉。
“她叫谁都亲。上回叫我眉姨姨的时候,我也红了眼眶,回来让素云笑了三天。”
甄嬛摇头。
“不一样。”
眉庄看着她,等她往下说。
甄嬛的目光落在桌面上,手指沿着桌面的木纹划了一下。
“她看我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头不是小孩子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甄嬛想了想措辞,嘴巴张了两回才说出来。
“你有没有觉得,她看人的时候,像是已经认识你很久了?不是两岁孩子的好奇,是那种……见过世面的、带着心疼的、很老很老的眼神。”
眉庄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嬛儿,你想多了。她才两岁,能有什么‘很老的眼神’?你是被她叫姨姨叫软了心,自己往深里琢磨。”
甄嬛没反驳。
她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。
纸不大,巴掌见方,是从翊坤宫讨来的。灵姝生辰宴上写的那个“一”字,颂芝拿宣纸拓了一份,甄嬛临走时要了过来。
她把纸展开,铺在桌面上。
灯烛的光照上去,纸面上那个“一”字歪歪扭扭的,从左到右划了一道弯,中间断了一下又接上,收笔的地方抖了一个小尾巴。
两岁孩子的手劲儿不够,写出来的字自然是这副模样。
眉庄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写得倒是……有几分意思。”
甄嬛没应声。她把纸举起来,对着灯烛的光看。
光从纸背透过来,墨迹的浓淡在光里分出了层次。起笔的地方墨重,中间断开的地方墨淡,收笔的地方又重了一点。
甄嬛的手指点在起笔处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
眉庄凑近了些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起笔的地方。”甄嬛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按,“有一个顿。”
眉庄盯着看了几息,摇头。
“我看不出来。就是一团墨。”
甄嬛把纸放回桌面,手指压在起笔处。
“不是一团墨。你仔细看,这一横的起笔处,笔锋先往右下按了一点,再往右走。那个按下去的动作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出来,可它在。”
眉庄皱了皱眉。
“两岁的孩子,手都握不稳笔,哪来的顿笔?兴许是手抖了一下。”
“手抖和顿笔不一样。”甄嬛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手抖是无序的,方向不定。可这个顿是往右下的,角度很小,力道很轻,可方向是对的。写字的人都知道,横画起笔要先逆锋切入,再往右行笔。这个顿的方向,和正经练过书法的人起笔时的习惯,一模一样。”
眉庄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嬛儿,你是不是太紧张了?她是固伦公主,天资聪颖,敬妃都说从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孩子。聪明的孩子学东西快,也许她就是天生手感好。”
甄嬛把拓纸折起来,折了两折,夹进桌角那本《千家诗选》里。诗册的封面素净,灵姝啃过的牙印还在,浅浅的两排小齿痕。
她把诗册合上,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。
“也许吧。”
眉庄看着她的侧脸,嘴巴张了张,到底没再说什么。
灯烛的火苗跳了一下,窗纸上的影子晃了晃。院子里那棵杏花树的枝条映在窗上,新冒的花苞鼓鼓的,影子像两只拳头。
眉庄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。
“别想太多。她就是个孩子,喜欢你才叫你姨姨。”
甄嬛笑了笑,点头。
门帘放下,脚步声远了。
槿汐从外间走进来收茶碗,看见甄嬛还坐在桌前,手搁在那本诗册上,拇指来回蹭着封面的纹路。
甄嬛开口了。
“槿汐,以后每次去翊坤宫,我教她念诗的时候,也教她写字。”
槿汐把茶碗搁在托盘上,手顿了一下。
“小主要教公主写字?敬妃娘娘不是已经在教了?”
“敬妃教的是认字。我教的是写。”甄嬛翻开诗册,翻到夹着拓纸的那一页,手指压在纸面上,“我想看看她握笔的姿势,看看她运笔的习惯。”
槿汐没有接话,把托盘端到外间放好,又走回来。她站在桌边,犹豫了一下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小主,你跟翊坤宫走得越近,皇后就盯得越紧。”
甄嬛的手指从诗册上抬起来,合上书页。
她笑了笑。
“盯就盯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