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嬛这句话说完,槿汐便没再开口。碎玉轩的灯烛烧到半截,烛泪淌了一桌角,凝成蜡白的一小滩。
翊坤宫这边,安陵容第二天巳时就到了。
她来得比平日早。往常送安眠香都是午后,颂芝在院门口接了东西就走,安陵容不进暖阁,在廊下站一会儿便回去。今天她提了那只青瓷罐,却没有递给颂芝,而是站在院门口,攥着罐子不松手。
颂芝看她脸色不对。
不是病了的那种白,是一宿没睡的那种灰。眼底青了一圈,嘴唇起了皮,头发梳得整齐,可鬓角有几根碎发翘出来,没顾上抿。
“安小主?”
安陵容的嘴巴动了一下,声音干得像砂纸。
“我想见年妃娘娘。”
颂芝愣了一息,转身进去通报。
暖阁里,年世兰正坐在炕上翻衣料单子。降了妃位之后,衣料配额从十二匹砍到八匹,她把单子翻了三遍,在“妆花缎”和“织金绸”之间犹豫了半天,最后把两样都划掉,换成便宜的素绢。
灵姝趴在炕几上写字。敬妃上回教的“苟不教,性乃迁”六个字,她已经能默写了,笔画还是歪的,可每个字的间架摆得有模有样。
颂芝掀帘进来,弯腰凑到年世兰耳边说了两句。
年世兰抬起眼皮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安陵容进暖阁的时候,脚步比平日慢了半拍。她手里还攥着那只青瓷罐,指头把罐口的蜡封掐出了两道印子。
年世兰看了她一眼,把衣料单子合上。
“脸色这么差,昨夜没睡?”
安陵容站在炕前,嘴巴张了张,又合上。她的目光从年世兰脸上滑到灵姝身上,灵姝正好抬起头,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一处。
灵姝歪了歪脑袋,嘴巴咧开。
“安姨姨。”
安陵容的睫毛抖了一下。她把青瓷罐搁在炕几边上,然后做了一件年世兰没料到的事。
她跪下了。
膝盖磕在地砖上,两只手撑在身前,额头压低,发髻上那朵绒花歪了也顾不上扶。
年世兰的手搁在衣料单子上,手指收紧了。
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安陵容跪在地上,肩膀在抖。不是冷的,是怕的。她的手指扣在砖缝里,指甲盖泛白,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,咽了两回才咽下去。
“年妃娘娘,奴妾有一件事,瞒了半年,今日若再不说,奴妾怕日后没有开口的胆子了。”
年世兰没有让她起来。
暖阁里安静了三息。灵姝的毛笔搁在砚台边上,墨汁从笔尖淌下来,在宣纸上洇出一个黑点,她也没管。
黛玉盯着安陵容的后背,心跳快了两拍。
安陵容的嗓子哑得厉害,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“半年前,皇后身边的剪秋给奴妾送过一封密信。信里说,年妃娘娘降了位份,翊坤宫不稳,让奴妾不要再为虎作伥。皇后要奴妾监视翊坤宫,留意和慧公主身边的异象,随时回报景仁宫。”
年世兰的脸变了。
先是白,从颧骨往下白了一层,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。然后是红,从脖颈往上烧,烧到耳根,腮帮子的肉绷紧了。
颂芝站在门帘边,手攥着帘子的穗头,攥得指节咯吱响。
安陵容的额头贴着地砖,声音闷在地面上。
“奴妾收了那封信。”
年世兰的手从衣料单子上抬起来,五根手指攥成拳,搁在膝头。
“但奴妾从未回报过一个字。那封信当夜就烧了,烧在延禧宫的炭盆里,连灰都没留。”
暖阁里没有人说话。
年世兰盯着安陵容的后脑勺,目光像一把刀,从上往下剜。
“你说你没回报过。”年世兰的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跪着的人能听见,“本宫凭什么信你?”
安陵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奴妾没有凭据。信烧了,奴妾手里什么都没有。奴妾只能拿自己的命起誓,若有半句假话,天打雷劈,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年世兰没接话。
她的拳头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,反复了三回。脸上的红退下去了,白也退下去了,恢复成平日里那种上了脂粉的颜色,可眼底的光冷得吓人。
灵姝从炕上爬下来。
黛玉没有犹豫。她的脚落在地砖上,棉鞋底踩出一声闷响,摇摇晃晃地走到安陵容身边。
安陵容跪在地上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灵姝站在她面前,两只眼睛黑亮黑亮的,盯着她看了两息。
然后灵姝伸出手,拉起安陵容的右手。
安陵容的手冰凉,指头僵硬,像一截冻透的树枝。灵姝把那只手拉到自己脸边,贴在自己的脸颊上。
丹田里的绛珠本源动了。
暖流从丹田涌出来,顺着经脉流到掌心,从掌心渗进安陵容的指尖。那股暖意不急不躁,像春天的溪水从冰面底下淌过去,一点一点把冰融开。
安陵容的手指在灵姝脸颊上颤了一下。
凉意在退,暖意在涨。指尖的温度从冰冷变成微温,从微温变成正常的体温。
安陵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没有声音,就是两行水从眼角滑到下巴,滴在地砖上,洇出两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灵姝仰着脸看她,小手按着她的手背,没有松。
年世兰坐在炕上,看着女儿的举动。
她的拳头松开了。
“起来吧。”
安陵容的身子僵了一息。
“看在和慧的份上,既往不咎。”年世兰的声音硬邦邦的,可语速比方才慢了半拍,“但你若敢有下一次。”
她没说完。
安陵容连连磕头,额头撞在地砖上,咚咚咚三声,声响闷得人心疼。
颂芝把她从地上扶起来,安陵容的膝盖跪麻了,站不稳,晃了两下才扶住炕沿。灵姝还拉着她的手,小手指攥着她的食指,攥得紧紧的。
安陵容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,眼泪又涌了一层。
她用袖口胡乱擦了擦脸,把青瓷罐推到炕几上。
“这是这个月的安眠香,合欢花多加了半勺,公主闻着睡得沉。”
年世兰嗯了一声,没多说。
安陵容行了礼,退出暖阁。
延禧宫的院门关上之后,宝鹊迎上来,看见安陵容的脸,吓了一跳。
“小主,您的眼睛怎么肿成这样?”
安陵容没答她。
她径直走到内室,蹲在柜子前,把最底层的衣裳一件件搬出来,搬到柜底露出一只乌木匣子。
匣子不大,巴掌见方,盖面雕着缠枝纹,做工精细。打开盖子,里头铺着一层油纸,油纸上搁着三块沉香料。
琼州沉香,上等货色。
皇后给的。
说是赏她调香用的好料,让她“用心办事”。
安陵容把匣子端起来,走到床脚。
床底下塞着一只夜壶,白瓷的,壶口豁了一块。
她把匣子里的沉香料一块一块拣出来,丢进夜壶里。三块沉香料落在壶底,发出三声闷响。
安陵容把空匣子合上,塞回柜底,把衣裳一件件码回去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面上的灰,走到桌前坐下。
桌上摆着七八个小瓷碟,碟口朝上,里头的香料粉末颜色深浅不一。她拿起铜勺,从合欢花碟里舀了一勺,倒进铜钵。
宝鹊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“小主,您这是在调什么?”
安陵容的铜勺在钵壁上刮了两下,粉末和底料混在一处,散出一股清淡的甜味。
“夏天热,公主容易出汗睡不安稳。薄荷太凉,小孩子受不住,得配上茉莉和金银花,去暑气但不伤脾胃。”
她拈起一撮金银花粉末,放在鼻尖闻了闻,摇头,换了一碟。
宝鹊看着她的侧脸。
眼睛还是肿的,鼻头红红的,可手上的动作稳得很,铜勺在碟子和铜钵之间来回,一勺都没洒。
“公主两岁了,鼻子灵了,香味不能太浓。”安陵容自言自语,把铜勺搁下,换了一把更小的银匙,“再加半匙白檀,压住金银花的苦底。”
窗外的日头西斜,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在桌面的瓷碟上,粉末的颜色在光里分出了层次。
安陵容低着头调香,嘴角弯了一点。
弯得很小,小到宝鹊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