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巳时刚过，甄嬛就来了翊坤宫。
槿汐跟在后头，手里抱着一只木匣。木匣不大，巴掌见方，搁在炕几上时发出轻轻一声响。
灵姝正趴在炕上写字。宣纸铺了满满一炕，每张纸上都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，有些字笔画断了，有些字连成一团，可每个字都认得出来。
甄嬛在炕边坐下，看过那些宣纸，搁在膝头的手收了收，又松开。
“今日写什么？”
灵姝抬起头，小手指了指炕几上那本《千字文》。
“天地玄黄。”
甄嬛打开木匣，里头是一叠新裁的宣纸，纸面平整，没有半点褶皱。她抽出一张铺在灵姝面前，又从笔筒里拿出那支短柄紫毫笔，在砚台里蘸了墨，递给灵姝。
灵姝接过笔，五根手指握住笔杆。握笔姿势比半年前稳了许多，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中段，中指垫在下头，无名指和小拇指自然收拢。
甄嬛看着那只握笔的小手，喉咙动了一下。
笔尖落在纸面上。
一横。
起笔处轻轻一顿，笔锋往右下按了一点，平稳地往右走，收笔时往上提了半分。
甄嬛搁在膝头的手收紧了。
灵姝又写了一竖，一撇，一捺。
“天”字写完了。
笔画端正，间架匀称，仍有几分稚气，可落笔都有章法。她没有随手乱画，的确是在写字。
灵姝搁下笔，仰起脸看甄嬛。
“姨姨，写得对吗？”
甄嬛笑了笑。她伸手摸摸灵姝的头，手指从发顶滑到耳后，停在那里。
“对。和慧写得很好。”
黛玉看着甄嬛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疑色，分明是心惊。
可甄嬛什么都没问。
灵姝又拿起笔，在“天”字下头写“地”。这个字多了两笔，她写得慢些，各笔仍稳稳落在该落的位置。
“地”字写完，灵姝吹了吹纸面。墨迹还湿着，她怕蹭花了。
甄嬛盯着那个“地”字，手指从灵姝头上挪开，落回膝头。拇指在食指上蹭了两下，始终没出声。
灵姝写完“人”字，把笔搁在笔架上，两只小手撑着炕面挪到甄嬛跟前，小脸凑得近近的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姨姨，我明天就三岁了。”
甄嬛笑了。
“嗯，三岁了。”
“三岁的孩子能写字了吗？”
“能。”
“那我厉害吗？”
甄嬛抬手捏了捏灵姝的脸蛋。
“厉害。我们和慧最厉害。”
灵姝咧嘴笑，露出两排糯米牙。她从甄嬛怀里退出来，重新趴回炕上，拿起笔又写了一个“天”字。
这回写得比刚才快，笔画也顺畅了些。
甄嬛盯着那个“天”字的起笔处，看了很久。
午后未时，端妃来了。
吉祥跟在后头，抱着一只包袱。包袱皮是藕荷色的绸子，四角系着细细的金线，看着就喜庆。
端妃在椅子上坐下，让吉祥把包袱搁在炕几上。
“公主明日生辰，我做了一套新衣裳，正好赶上了。”
年世兰打开包袱，里头是一件小褂子。正红底，绣了满襟的百蝶穿花，蝴蝶翅膀用金线勾边，花瓣用彩线绣出层次，针脚细密，看不见线头。
年世兰把褂子举起来看了看，袖口滚着两道银边，领口镶了一圈细细的云纹。
“端妃这手针线，宫里头数得上的。”
端妃笑了笑，脸上泛起红来。
“臣妾闲着也是闲着，给公主做身衣裳，心里踏实。”
灵姝从炕上爬下来，走到端妃跟前。她仰着小脸，盯着端妃看了两息。
“端姨姨。”
端妃伸手摸了摸灵姝的头。
“公主明日三岁了，要乖乖的，别让年妃娘娘操心。”
灵姝点了点头，小手拉住端妃的袖子，拉得轻轻的。
端妃的手指在灵姝头上停了一会儿，又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申时刚过，敬妃到了。
素云跟在后头，手里空着，什么都没拿。
敬妃在炕边坐下，看着灵姝。灵姝正抱着那本《三字经》，小手指一行一行地指过去，嘴巴跟着念。
“曰春夏，曰秋冬。此四时，运不穷。”
敬妃听完这四句，笑了笑。
“公主，往后念。”
灵姝翻了一页，接着念。
“曰南北，曰西东。此四方，应乎中。”
敬妃点了点头。
“再往后。”
灵姝又翻了一页。
“曰水火，木金土。此五行，本乎数。”
敬妃的双手交叠在膝上，越扣越紧。
灵姝一直念到最后一句。
“勤有功，戏无益。戒之哉，宜勉力。”
《三字经》念完了。
敬妃起身走到灵姝面前，蹲了下来。她把手搭在灵姝肩上，手指收紧。
“公主，你把整本《三字经》都背下来了。”
灵姝歪了歪脑袋。
“冯姨姨教得好。”
敬妃喉头动了一下。她站起来走到窗前，背对屋里的人。
年世兰朝她那边看了一眼，没有开口。
敬妃在窗前站了许久，转身时已经收拾好了神色。
“公主明日三岁，臣妾送的生辰礼，是一套《千字文》字帖。明日让素云送过来。”
戌时，安陵容来了。
她手里捧着四只青瓷罐，罐口封着蜡，蜡面上还留着她指甲掐出的印子。
安陵容走到炕前，把四只罐子排成一列，搁在炕几上。
“春用合欢，夏用薄荷，秋用桂花，冬用沉香。公主三岁了，鼻子灵了，香不能太浓。我把各罐的配方都写在罐底了，娘娘若是用着不顺，随时让人传话，我重新调。”
年世兰拿起一只罐子，翻过来看底面。底面贴着一张小笺，笺上密密麻麻写着十几味香料的名字，各味后头都标着用量。
年世兰把罐子放了回去。
“留下吃晚膳。”
安陵容怔了一息。
“娘娘，臣妾……”
“让你留下就留下，哪来这么多话。”
安陵容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再推辞。
晚膳摆了两桌。年世兰带灵姝和温宜坐主桌，安陵容坐在旁边。菜不多，四菜一汤，都是家常做法。
灵姝夹了一筷子炒山药，送到温宜碗里。温宜咧嘴笑，也夹了一筷子青菜，歪歪扭扭地送往灵姝碗里，送到一半掉了。灵姝伸手接住，塞进嘴里嚼了。
安陵容看着两个孩子闹腾，筷子停在半空。
年世兰瞥她一眼。
“吃你的，看什么。”
安陵容低下头，夹了一筷子菜，嚼得很慢。
养心殿的灯烛烧到半截。
胤禛坐在御案后头，手里翻着一本册子。册子不厚，十来页，封面上写着“和慧公主日常录”。
他翻到最新一页。
“雍正三年腊月廿九。公主今日习字，写‘天地人’三字。笔画端正，间架匀称。贵……年妃甚喜。”
“贵”字被划掉了，上头改成了“年”。
胤禛将手指按在那个被划掉的“贵”字上，停了很久。
苏培盛站在案侧，低着头，不敢出声。
胤禛拿起笔，在那行字旁写下一行小字。
“三岁了。”
三个字写得刚硬，墨迹干得很快。
他合上册子，搁在案角。
景仁宫的晚膳也撤了。
皇后坐在妆台前，手里拿着一把牛角梳。梳子从发顶往下梳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剪秋站在她身后，手里捏着一方帕子，帕子上绣着景仁宫的宫徽。
“娘娘，江福海今日又传了话。翊坤宫这几日来往的人多，甄嬛去了三回，端妃去了两回，敬妃隔一日去一次，安陵容隔两日去一次。”
皇后的梳子没停。
“她们都送了什么？”
“甄嬛送了宣纸，端妃送衣裳。敬妃备了字帖，说明日送到，安陵容送的是香。”
皇后的梳子停在发尾。
“明日是和慧公主三岁生辰。”
剪秋点了点头。
皇后把梳子搁在妆台上，指腹沿着梳背摸过去。
“三岁了。”
她起身走到窗前。
景仁宫院里，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。月光照着枝条，影子映上窗纸，黑压压的，尽是交错的裂口。
皇后的手搭在窗棂上。
“三岁之前，她还是个孩子。三岁之后……”
剪秋攥住了帕子。
皇后转过身。
“三岁之后，就该懂事了。”
而在天黑以前，翊坤宫院里的灵姝和温宜还在追蝴蝶。
一只白蝴蝶从花圃飞起来，落在海棠枝头，又飞到月季花苞上，最后停在墙角的苔藓边。
灵姝追着蝴蝶跑，温宜跟在后头，两个小姑娘的笑声传遍院子。
蝴蝶飞到花圃尽头，停在墙根的砖缝里。
灵姝跑到墙根，伸手去够。
蝴蝶飞走了。
灵姝站在墙根边，忽然不动了。
她望着院墙外，那里是景仁宫的方向。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年世兰走过来。
“和慧，怎么了？”
灵姝摇摇头，转身拉起年世兰的手。
“额娘，我们回去。”
两个人往暖阁走。
走出几步，灵姝回头看了一眼墙外。
她的另一只手，悄悄攥住了衣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