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里的灯烛早熄了。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，照在炕上那一大一小两个被褥隆起的地方。年世兰睡在外侧，一只手搭在被角上，睡得很沉。灵姝蜷在里头，小脸埋在枕头里，呼吸又轻又慢。
戌时三刻，灵姝的身子忽然抽搐了一下。
黛玉的意识深处，一幅画面铺展开来。
潇湘馆的窗棂雕着竹纹。窗纸破了一角，风从破口灌进来，吹得床帏直晃。紫鹃跪在床边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手里攥着一方湿透的帕子。床上躺着她——林黛玉，脸白得像纸，嘴唇青紫，眼睛睁着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火舌从院子里蹿进来，烧着了门框，烧着了帘子，也烧着了那一摞摞写满诗句的稿纸。纸面卷曲，字迹在火光里化成灰，飘起来，又落下，落在她脸上。
紫鹃的哭声离她越来越远。
天也暗了下去。
她想张嘴喊，可喊不出声。喉咙里堵着一块炭，呼吸越来越窄，越来越紧，紧得快要断掉。
画面忽然换了。
一只摇篮，木头雕着花纹，罩着轻纱。摇篮里躺着一个婴儿，婴儿的脸看不清，可她明白那是自己。
一只手伸过来。
那只手修长，皮肤白，指甲修得整齐，涂着蔻丹。手背没有半点温度，透着寒气，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。
手指掀开轻纱。
灵姝张开嘴，想喊，喉咙里却没有声音。
那只手的指尖碰到了摇篮边缘。
“啊——”
尖叫从灵姝嘴里冲出来。
年世兰睁开眼，身子从被褥里弹起，手摸向身侧。灵姝不在。
“和慧！”
她掀开被子，看见灵姝缩在炕角，整个人蜷成一团，两只小手抱着膝盖，脸埋在腿间，肩膀抖得厉害。
年世兰的手伸过去，把女儿抱进怀里。
灵姝的身子发硬，抱在怀里像块冻住的木头。年世兰将她搂紧，下巴抵着灵姝的头顶，手掌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。
“和慧，额娘在，别怕。”
灵姝的手指攥住年世兰的衣襟，攥得死紧。她张开嘴，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额娘……”
“嗯，额娘在。”
“额娘……”
“在，在，额娘一直在。”
外间传来脚步声，门帘掀开，孙嬷嬷提着灯笼进来，颂芝跟在后头，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汤。
孙嬷嬷走到炕前，将灯笼挂在床柱上。灯光照在灵姝脸上，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清清楚楚。
“娘娘，公主这是……”
“做噩梦了。”年世兰的手还拍着灵姝后背，“去把安眠香点上。”
颂芝把汤碗搁在炕几上，跑到窗边的香炉前，拿起青瓷罐，挖了一勺香粉撒进炉里，用火折子点燃。
香烟袅袅升起来，合欢花的甜味混着白檀木香，在暖阁里散开。
灵姝还在发抖，幅度已经小了许多。她从年世兰怀里抬起脸，眼眶红红的，睫毛湿透了，挂着两滴泪。
年世兰抬手擦掉那两滴泪，拇指蹭过灵姝的眼角。
“梦见什么了？”
灵姝张了张嘴，却说不出来。
黛玉的意识还留在梦里。潇湘馆的火，摇篮边的那只手，紫鹃的哭声，还有断气前最后看到的那扇窗，全搅在一起，怎么也理不清。
她只能一遍遍喊。
“额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额娘。”
“嗯，额娘在。”
“额娘别走。”
年世兰喉咙哽了一下。她把灵姝搂得更紧，下巴抵着女儿头顶，鼻尖蹭过灵姝的发髻。
“不走。额娘哪儿也不去。”
孙嬷嬷站在炕边，看着母女俩抱在一起，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又一圈。灵姝额头上的汗珠落进她眼里，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颂芝把汤端过来，搁在炕几上。
“娘娘，这是安神汤，宝芝草配的，让公主喝一点。”
年世兰松开手，把灵姝抱起来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。灵姝的两只小手还揪着年世兰的衣襟，手指攥得指节发白。
年世兰端起汤碗，舀了一勺送到灵姝嘴边。
“和慧，喝一口。”
灵姝张嘴，汤勺送进来，她咽了一口。汤是温的，先苦后甜。
年世兰又喂了一勺，灵姝跟着咽下。
喝了三勺，灵姝的身子安稳下来。她的眼皮耷拉着，脑袋靠在年世兰肩上，呼吸也平了。
年世兰把汤碗递给颂芝，抱着灵姝站起来。
孙嬷嬷见她要下炕，伸手扶住她。
“娘娘，您这是……”
“本宫抱着她走走。”
年世兰抱着灵姝走到地上，赤脚踩在金砖上，砖面透着寒气，她顾不上这些。
她抱着灵姝在暖阁里走。
从炕前走到窗边，从窗边走到门口，再从门口回到炕前。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
灵姝的脑袋靠在她肩窝里，眼睛闭着，睫毛还湿着，呼吸一下一下落在年世兰脖颈上，热热的，软软的。
年世兰的手臂开始酸了。
灵姝两岁多，长高了不少，抱在怀里也比从前沉。年世兰的胳膊绷着，肌肉一点点发紧，酸意从手腕漫到肘弯，又从肘弯爬上肩膀。
她的脚步没停。
走到第十圈时，手臂已经开始发抖。她咬着牙，把灵姝抱得更紧，脚步一下一下挪动。
颂芝站在门帘边，看着年世兰的背影，嘴巴张了张。
“娘娘，要不让奴婢抱一会儿？”
“不用。”
年世兰又走了五圈。
手臂已经麻了，酸意从肩膀漫到后背，脊梁也绷得发直。
她没有放下灵姝。
灵姝在她怀里动了一下，小手松开年世兰的衣襟，手指蜷起来，抵到自己嘴边，呼吸均匀下来。
睡着了。
年世兰脚步慢了半拍，停在窗边。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，照在窗台那盆建兰上。建兰的新叶泛着浅绿，叶尖挂着一滴露珠，露珠在灯光和月光交织的光里亮了一下。
年世兰抱着灵姝站了许久。
她的手臂在抖，后背在抖，腿也在抖。可她没有动，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。
灵姝的小脸埋在她肩窝里，睫毛弯弯的，嘴巴微微张着，呼吸一下下喷在她脖颈上。
年世兰喉咙动了一下，眼眶热了起来。
孙嬷嬷走到她身边，压低声音。
“娘娘，公主睡着了，放下吧。”
年世兰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回炕边。
她弯腰把灵姝放进被褥，小心抽出手臂。灵姝的小手在被子里动了动，又缩了回去。
年世兰拉起被角盖住灵姝肩头，手指在被面上按了按，把褶皱抚平。
她直起腰，手臂一松，整条胳膊沉得抬不起来。
颂芝走过来，把一双棉鞋搁在炕沿边上。
“娘娘，您的脚都冻僵了，快穿上。”
年世兰低头看了一眼，脚面冻得发白，脚趾蜷着，指甲盖泛着青紫。
她坐下来，把脚塞进棉鞋。脚底碰到鞋里的毡子，疼意才传上来。
孙嬷嬷站在炕前，视线落在灵姝脸上。
灵姝睡得很沉，脸色平静，额头上的汗珠已经干了，发梢却还湿着，贴在太阳穴边上。
孙嬷嬷的手指捻着佛珠，嘴巴动了一下。
“娘娘。”
年世兰抬起头。
“公主上回惊梦，还是满月宴那晚。”
年世兰的手顿住。
满月宴。
桂花糕。
她的脸沉了下来。
温宜的哭声从隔壁传来，哇哇两声，很快停住。颂芝跑过去，没过多久便抱着温宜回来。温宜揉着眼睛，嘴巴瘪着，看见年世兰，又看见灵姝，小手伸过去，想摸灵姝的脸。
年世兰拦住温宜的手。
“别吵醒她。”
温宜把手缩回去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却没有哭出声。
颂芝抱着温宜回去哄。温宜趴在颂芝肩上，两只眼睛还望着灵姝那边。
年世兰坐在炕边，视线落向窗外。
月光照进院子，海棠的新叶泛着浅绿。月季花圃边角，那株重新鼓起花苞的月季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她的手指攥住被角。
孙嬷嬷站在炕前，佛珠转了一圈又一圈，嘴巴动了动，到底没有出声。
暖阁里安静下来。
安眠香的烟袅袅上升，在灯光里画出细细一道弧线，飘到窗边，散进月光里。
灵姝的睫毛抖了一下，嘴巴动了动，嘟囔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。
“额娘……别走……”
年世兰伸手握住灵姝的小手，手指扣进她掌心，攥得紧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