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潮水翻涌至离岸不足十丈之处,腥臭腐朽的气息呛得村民连连咳嗽,几个老人更是扶着树干,面色灰败如纸。
那道立于黑潮中央的枯仙身影缓缓抬起头,空洞的眼窝中跳动着两点幽绿鬼火,沙哑刺耳的笑声穿透海浪,炸响在每个人耳边:
“渡者……又是渡者……”
“区区渡人阶中品,也敢挡我无妄之墟的路?”
“把你身上的人间之心交出来,再把那孩童的命契奉上,我可让这一村人,死得痛快些!”
枯仙双臂一展,漫天黑雾骤然凝聚成数十条漆黑触手,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,朝着岸边狠狠抽来。
“小心!”
村民们惊呼着后退,吓得紧闭双眼,只待死亡降临。
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。
沈砚上前一步,掌心青铜羁绊镜光芒暴涨,暖金色的光晕如倒扣巨碗,轰然铺开,将整个望潮村护在身后。
“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”
黑潮触手接连砸在光罩之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,阴冷之力疯狂侵蚀,却被镜面上流转的愿力层层挡下。那是望潮村三百年的守望,是百余户人家的生机,是他与阿念生死相连的命契,岂容这等枯朽邪祟轻易攻破。
“阿念,待在我身后,不要乱动。”沈砚头也不回,声音沉稳安定。
“嗯!”阿念紧紧攥着小拳头,小脸上满是认真,“哥哥加油!”
孩童清澈的声音落入耳中,一缕极纯极暖的愿力自命契之中涌出,顺着血脉直达沈砚神魂。他只觉道心一稳,周身力量运转更为流畅,渡者心法自动催动到极致。
愿力为粮,羁绊为根,借法为用,守心为道。
沈砚闭上双眼,不再看那狰狞枯仙,而是静心聆听。
听脚下沙滩的细语,听海面潮声的韵律,听村口古槐的枝叶轻响,听身后百余道心跳同频。
“我以望潮村渡者之名——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与潮声相融,与风啸相合,每一个字都化作一圈圈金色涟漪,扩散开来。
“借青州北海千年潮音!”
“借望潮古槐百世守望!”
“借全村乡亲一线生机愿力!”
三声借法落下,天地变色。
原本沉闷压抑的海面骤然掀起层层白浪,浪涛声不再浑浊,反而清亮如钟、雄浑如鼓,化作一道道有形音浪,朝着黑潮冲撞而去。村口古槐枝叶狂舞,漫天雪白花瓣随风而起,如同无数微小护盾,飘落在村民身上,稳住他们慌乱的心神。
村民们只觉一股暖流涌入体内,恐惧消散大半,下意识地齐声呐喊:
“小砚,我们信你!”
“守住望潮村!”
一缕缕淡金色的浅愿力冲天而起,如同金色溪流汇入江河,尽数涌入沈砚与羁绊镜之中。镜面金光璀璨,几乎要压过天上朝阳,原本只有脸盆大小的铜镜,此刻悬浮半空,扩至丈余方圆,镜面上浮现出海浪拍礁、古槐护村的纹路,那是青州北海最本真的人间法则。
枯仙感受到那股足以克制自己的温润力量,幽绿鬼火剧烈跳动,厉声嘶吼:“不可能!区区凡人羁绊,也想伤我?!”
它猛地一催黑潮,周身腐朽气息暴涨,无数低阶妄灵从黑雾中爬出,形态扭曲,面目狰狞,密密麻麻扑向光罩。这些都是被枯仙余息污染的生灵所化,无知无识,只知破坏与吞噬。
“羁绊镜,镇妄潮,净邪祟!”
沈砚单手一指,镜面射出一道粗壮金光,所过之处,黑潮如冰雪消融,妄灵发出凄厉惨叫,瞬间化为飞灰。阴冷腐朽的气息被强行逼退,海面竟短暂恢复了几分湛蓝。
可枯仙毕竟是堕入无妄之墟的渡者,根基远胜初入修行之路的沈砚。它借着黑雾掩护,身形一晃,直接穿过潮音屏障,枯瘦如柴的手掌带着死寂之力,直抓沈砚心口——它要生生掏出那颗尚未完全成熟的人间之心!
“哥哥!”阿念尖叫。
村民们心脏骤停。
千钧一发之际,沈砚不闪不避,眼中锐光爆闪。
他左手紧握羁绊镜,右手并指为剑,指尖缠绕着金色愿力与潮音法则,以身为引,以法为锋,迎着枯仙利爪,悍然刺出。
“渡者·践诺第一式——”
“潮音剑!”
一声清喝,响彻北海。
指尖金光骤然爆发,化作一道数十丈长的金色剑气,剑气之中,浪潮轰鸣,槐叶纷飞,蕴藏着一乡之地的坚守与承诺,狠狠斩在枯仙胸口。
“嗤啦——”
如同利刃破布,枯仙周身黑雾被一剑劈开,腐朽身躯从中断裂,空洞眼窝中的幽绿鬼火瞬间熄灭大半。它难以置信地低头,看着自己几乎溃散的身躯,发出最后一声不甘怨嚎。
“谢长庚大人……不会放过你的……”
“无妄之墟……终将吞没人间……”
声音消散,枯仙身躯彻底崩解,化为漫天飞灰,被海风一卷,消失无踪。
铺天盖地的黑潮失去源头,如同退潮般飞速后撤,所过之处,海水重新变得清澈,翻肚的鱼虾渐渐苏醒,枯萎的海草重焕生机,阴冷刺鼻的气息散尽,温暖海风再次拂过沙滩。
阳光洒落,海面波光粼粼,仿佛刚才那一场恐怖劫难,只是一场短暂噩梦。
海边一片死寂。
村民们怔怔望着恢复平静的大海,又转头看向立在岸边的少年,半晌无人说话。
沈砚缓缓收回指尖剑气,悬浮在半空的羁绊镜光芒收敛,重新化作巴掌大小,落回他掌心。只是此刻他面色微微发白,气息略显虚浮,刚才那一记潮音剑,几乎抽干了他体内大半愿力。
“哥哥!”阿念飞奔过来,紧紧抱住他的腿。
沈砚弯腰,将孩子抱起,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笑意:“没事了,都过去了。”
直到这时,村民们才终于回过神,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“赢了!我们赢了!”
“小砚杀了那妖怪!守住我们望潮村了!”
“仙人!小砚是守护我们的仙人啊!”
老渔夫沈万山颤巍巍走上前,对着沈砚深深一揖,声音哽咽:“小砚,老夫代表望潮村上下,谢你救命之恩!”
其余村民见状,也纷纷跟着躬身行礼,眼中满是感激与崇敬。
沈砚抱着阿念,侧身避开,轻轻摇头:“沈爷爷,诸位乡亲,不必如此。”
“我是望潮村人,守护家园,本就是分内之事。”
他抬头望向远方天际,眼神微微一沉。
刚才那枯仙临死前的话语,还在耳边回响。
谢长庚。
他前世的师父,那位堕入无妄之墟的前朝剑仙枯仙。
今日只是一个低阶枯仙余孽,便已如此凶险,若是谢长庚亲至,以他现在的境界,恐怕连一合之敌都算不上。
而且对方已经明确知晓人间之心在阿念身上,知晓他重生在望潮村,接下来,必然会有更多枯仙、更多妄灵,源源不断而来。
一次危机解除,可更大的风浪,还在后面。
沈砚低头,看向怀中眼神清澈透亮的阿念,又转头看向身后满脸信赖与依靠的村民,心中那一丝担忧,瞬间化为坚定。
前世,他未能阻止师父堕仙,未能守护想要守护之人。
今生,他重活一世,成了渡者,手握羁绊镜,身负人间之心,扎根望潮村。
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。
愿力为粮,羁绊为根,借法人间,守心证道。
他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
“风浪暂时平息了,”沈砚抬起头,声音清亮,传遍海边,“大家先回去休整,渔网已经修好,从今日起,望潮村,会越来越好。”
欢呼声再次响起,阳光洒在少年与孩子身上,温暖而明亮。
远处海面,潮声悠扬,如同一首安稳的歌谣,守护着这片小小的渔村。
而沈砚知道,下一次黑暗降临之前,他必须变得更强。
强到足以横推一切枯邪,强到足以护住人间所有羁绊,强到……能与那位前世的宿命大敌,正面一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