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潮退去的第二日,天刚蒙蒙亮,望潮村便已恢复了几分生气。
只是经历过昨夜那场几乎灭村的劫难,村民们出门时,仍会下意识望向北海深处,眼神里带着几分未散的心悸。
村口古槐下,沈砚将阿念交给村中的老妇人照看,独自一人盘膝坐在沙滩上。
掌心,青铜羁绊镜静静悬浮,镜面温润,不再有昨日那般惊天动地的金光,只流转着一层极淡、却异常凝练的暖晖。
经过一夜调息,他耗空的愿力已恢复少许,只是经脉深处仍有一丝滞涩——那是枯仙残留的死寂邪力,虽被潮音剑斩碎,却仍有一丝余毒,渗入了修行根基。
沈砚闭目,运转渡者心法。
愿力自镜中缓缓流出,如温水般冲刷经脉,所过之处,那丝阴冷腐朽之感被一点点逼出、消融。
他前世身为顶尖修士,对功法、境界、隐患的理解,远非如今这个渡人阶中品的肉身所能比拟。
“渡者体系,以人间羁绊为根,以众生愿力为粮……与我前世修的剑仙大道,截然不同。”
沈砚心中暗忖。
前世他求的是一剑破万法,斩断尘缘,飞升九天;今生他走的却是借法人间,守羁绊、护众生,以红尘为炉,以心意为火,铸一道人间大道。
一斩一守,一冷一暖。
看似相悖,却在他这重生一世的身上,诡异而完美地相融。
“枯仙是堕落后的渡者,同样能操控愿力,却走了歪路,以吞噬、掠夺为生,最终被无妄之墟同化。”
“而我,要走的是守、借、养、证四字正道——守羁绊,借天地,养愿力,证道心。”
他睁开眼,指尖轻触镜面。
镜中缓缓映出望潮村的全貌:错落的茅屋、袅袅的炊烟、村口的古槐、岸边的渔船,还有一张张朴实而信赖的脸庞。
这些,便是他今生最强的根基。
“渡者境界,由低到高:渡人、渡乡、渡城、渡国、渡世、人间至尊。”
“我如今只是渡人阶中品,能借的,只有一地一隅之力,昨夜借千年潮音、百世古槐、全村愿力,已是极限透支。”
“若再来一尊更强的枯仙,或是……谢长庚麾下的邪修到来,只靠一面羁绊镜,守不住。”
沈砚眼神一凝。
枯仙临死前那句“谢长庚不会放过你”,如一根刺,扎在他心头。
那是他前世的师父,曾经名动天下的北海剑仙,一朝堕入无妄之墟,成为操纵枯仙、妄潮的元凶。
对方既然已经知晓他重生,知晓人间之心在阿念身上,用不了多久,必然会派来更恐怖的存在。
他必须在那之前,提升境界,布下防御,让望潮村,真正变成一座邪祟不可轻犯的人间净土。
“首先,稳固境界,将渡人阶中品,稳稳推至渡人阶上品,甚至半步渡乡阶。”
沈砚深吸一口气,再度闭上双眼。
他不再单纯调息,而是以前世剑仙的感悟,反哺今世渡者心法,将散乱的愿力一点点收拢、凝练、提纯。
掌心羁绊镜微微震动,散出一圈圈柔和的光纹。
不远处,阿念抱着一小袋干粮,踮着脚远远望着他,小脸上满是认真,不敢出声打扰。
村民们也陆续走来,都自觉地放轻脚步,不敢惊扰这位守护了全村的少年。
老渔夫沈万山叹了一声:“小砚这孩子,是在用命护着我们啊……”
“我们也不能光等着他保护。”有人低声道,“昨夜那妖怪说,还会再来,我们得帮小砚做点什么。”
“对!修船、补网、搬石头、筑堤……只要小砚开口,我们都干!”
一时间,村民们眼中的恐惧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同仇敌忾的坚定。
他们虽是凡人,却也懂得知恩图报。
沙滩上。
沈砚周身的气息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。
暖金色的愿力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——有古槐的生机,有沙滩的厚重,有海风的清冽,更有远处村民们心中那一缕缕纯粹的感激与信赖。
这些,都是最上等的愿力。
比任何天材地宝都更适合渡者。
“嗡——”
羁绊镜猛地一震,镜面光芒暴涨一瞬,又迅速收敛。
沈砚周身滞涩之感彻底消失,经脉变得比以往更加宽阔、温润,愿力运转如流水,畅通无阻。
【渡人阶中品 → 渡人阶上品】
一步踏出,境界稳固。
他缓缓睁开眼,眸中金光一闪而逝,随即恢复温和。
只是那气息,已然比昨夜激战之后,沉稳、浑厚了数倍不止。
“成了。”
沈砚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
体内力量充盈,心神安定,对羁绊镜的掌控,也更深一层。
“哥哥!”阿念立刻飞奔过来,将怀里的干粮递给他,“你饿不饿,阿念给你留了饼。”
“谢谢阿念。”沈砚接过干粮,摸了摸孩童的头,心中暖意更甚。
人间之心,就在这孩童身上,纯净无暇,正是克制无妄之墟最关键的宝物。
也是他今生,必须以命守护的羁绊。
这时,沈万山带着一众村民走上前,一个个神色郑重。
“小砚,”沈万山沉声道,“你直说吧,接下来要怎么做,才能守住望潮村。我们全村上下,任凭你差遣!”
“对!小砚,你吩咐!”
“我们有力出力,绝不含糊!”
沈砚看着眼前一张张恳切的脸,心中微动。
他本就打算布下村防,如今有全村人相助,事半功倍。
“沈爷爷,诸位乡亲,”沈砚声音清亮,“那黑潮与枯仙,并非偶然出现,它们来自无妄之墟,接下来,很可能还会再来。”
众人脸色微变,却无人退缩。
“所以,我们不能被动等死。”
沈砚抬手一指北海,又指了指村口古槐:“从今日起,我们做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加固村岸,以青石筑堤,将潮水分流,不让黑潮轻易漫上岸。”
“第二,以村口古槐为眼,以羁绊镜为核,我布下一道守村法阵,名为【槐音护村阵】,只要法阵一成,寻常妄灵、枯仙,根本进不了村。”
“第三,从今日起,村中凡十五岁以上、五十岁以下的青壮,每日随我修行基础吐纳法,不求人人成仙,但求强身健体,遇事不慌,能守能避。”
三句话落下,村民们眼睛一亮。
法阵?
修行?
这些只在传说里听过的词,如今从沈砚口中说出,却让他们心中充满了希望。
“好!都听小砚的!”
“我们现在就去搬石头!”
“我去砍竹、备料!”
众人瞬间沸腾,纷纷转身,热火朝天地行动起来。
沈砚抱着阿念,站在沙滩上,望着忙碌而充满生机的村落,嘴角微微扬起。
前世他孤身一剑,独来独往;今生他身负一村之望,羁绊缠身,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。
“阿念,”沈砚轻声道,“以后,哥哥会变得更强,让谁也不能再欺负我们,欺负望潮村。”
阿念用力点头,小拳头握紧:“阿念也会帮哥哥!”
沈砚笑了笑,将羁绊镜再次托在掌心。
镜光流转,映出海浪、古槐、村落、人烟。
他低声自语,声音轻却坚定:
“谢长庚,前世之债,今生之仇,我会一点一点,跟你算清楚。”
“无妄之墟想吞人间?”
“有我沈砚在,有这人间羁绊在——”
“你们,永远也做不到。”
海风拂过,卷起少年的衣袂。
远处,村民们的笑声、吆喝声、敲打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构成人间最温暖、也最坚韧的乐章。
沈砚抬头,望向天际初升的朝阳。
渡人阶上品。
槐音护村阵。
人间之心。
他的道,从守护这座小小的渔村,正式铺开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此刻,北海千里之外,一片终年不见阳光的死寂海域中。
一座由枯骨与黑玉铸成的大殿之内。
一位身披黑色仙袍、面容俊美却毫无生气的男子,缓缓睁开双眼。
他眸中没有眼白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,周身散出的气息,比昨日那尊枯仙,恐怖千倍万倍。
男子指尖轻轻一点,面前便浮现出一面水镜,镜中,正是望潮村的方向,正是沈砚的身影。
“乖徒儿……”
男子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无尽的沧桑与邪异,回荡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之中。
“百年不见,你倒是……越来越有当年的样子了。”
“人间之心,重生渡者,羁绊守道……”
“很好。”
“等你再强一点,等那颗人间之心彻底成熟……”
“为师会亲自来,接你回——无妄之墟。”
话音落下。
整个北海,悄然掀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阴冷暗流。
新一轮的风浪,正在暗中,缓缓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