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云回到自己帐里,那老兵还在,正坐在矮几旁边打盹,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。
“少将军?您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杨将军怎么说?”
岳云脱了靴子,往床板上一躺:“他让我明天跟他一起去。”
老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那敢情好。杨将军那人,打仗是一把好手,有他带着您,安全。”
第二天寅时,天还没亮,校场上已经点起了火把。
岳云到的时候,杨再兴已经在点兵了,三百背嵬军精骑列队整齐,人和马都静默无声,只有火把噼里啪啦地烧着,映出一张张冷峻的脸。
这些人都是岳家军里最精锐的骑兵,每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。
岳云扫了一眼,心里忽然有点发紧,这些人里,原书中只有几十人能活着回来。
“云哥儿!”
杨再兴骑着踏雪乌骓从队伍前面绕过来,手里提着滚金枪,浑身上下披挂整齐,头盔上的红缨在火光里一飘一飘的。
“来了?上马!”
岳云点点头,翻身上了旁边那匹枣红马。他的马虽然不是踏雪乌骓那样的神驹,但也是百里挑一的好马,跟着他好几年了。
杨再兴打量了他一眼,咧嘴笑了:“行,精神!比你昨儿个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强多了。”
杨再兴拨转马头,面朝三百骑兵,声音洪亮得像打雷:“弟兄们!今儿个咱们去小商桥探路,不是什么大仗,但也不许给我掉以轻心!都听明白了?”
“听明白了!”三百人齐声应道,声音震得火把都晃了晃。
杨再兴满意地点点头,正要下令出发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“等等!等等我!”
岳云回头一看,是牛皋。
这黑大汉骑着一匹大黑马,风风火火地冲过来,到了跟前勒住缰绳,马儿前蹄高高扬起,差点把后面的人给踹了。
“老杨!”牛皋扯着嗓子喊,“你这就走?不等等我?”
杨再兴笑骂:“等你个屁!你又不跟着去。”
“我不去,我送送你们不行啊?”牛皋嘿嘿笑着,骑马凑到岳云旁边,压低声音,“小将军,你杨叔父这人打仗是把好手,就是有时候脑子不太够用。你帮我盯着他,别让他犯浑。”
岳云还没来得及回答,杨再兴一枪杆抽在牛皋马屁股上,那马嘶鸣一声,撒腿就跑。
“滚你的蛋!”杨再兴笑骂道,“老子脑子比你好使!”
牛皋在马背上被颠得东倒西歪,还不忘回头喊:“小将军,记住了啊!盯着他!”
岳云忍不住笑了。
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笑。
队伍出发了。
三百骑鱼贯而出,出了营门,一路向北。
天还没亮透,四周灰蒙蒙的,只能看见前面人的背影和马蹄扬起的尘土。
岳云骑在马上,脑子却没闲着,拼命回想原书里关于小商桥的细节。
小商桥。
金兀术设伏。
杨再兴马陷淤泥。
乱箭射死。
就这些。
具体在哪儿设伏?多少人?杨再兴是怎么陷进去的?他一概不知。
岳云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。
早知道会穿越,他当年就该把《说岳全传》背下来。
“云哥儿。”
杨再兴骑马靠过来,枪横在马鞍上,侧头看他。
“想什么呢?从昨晚就不对劲。”
岳云想了想,说:“杨叔父,您真不觉得小商桥可能有埋伏?”
杨再兴没急着回答,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有。”岳云说,“金兀术不是傻子,咱们这边刚打完胜仗,他肯定知道咱们会派斥候去探路。换作是我,我也会在必经之路上设伏。”
杨再兴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点不一样了。
“你倒是想得多。”他说,“跟你爹一样,打仗之前先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一遍。”
岳云没说话。
“但是,”杨再兴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轻快起来,“想得多是好事,想太多了就不是好事了。你爹有时候就是想太多,该打的时候犹豫,该退的时候又不肯退。”
岳云心里一动。这话他从没听别人说过。
“我跟你说个事儿。”杨再兴指了指前方,“我打了几十年仗,遇到的埋伏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。你知道我每次都是怎么活下来的吗?”
岳云摇头。
“运气。”杨再兴咧嘴笑了,“打仗这玩意儿,七分靠本事,三分靠运气。你本事再大,运气不好,该死还是得死。反过来,你运气好,该你死的时候也能活。”
岳云愣了一下。
这话听着糙,但细想想,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。
“所以啊,”杨再兴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别想那么多。该来的躲不掉,不该来的你想它也不来。咱们去小商桥,有埋伏就打,没埋伏就探路,完事儿回家喝酒。”
岳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忽然觉得,杨再兴这个人,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队伍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天色大亮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得大地一片金黄。
岳云一直在观察地形。
路两边是起伏的丘陵,长满了野草和灌木,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,光秃秃地立在那儿。这种地形,太适合设伏了。随便哪个山包后面藏几百人,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杨叔父,”岳云骑马追上去,“咱们是不是该派几个斥候先往前探探?”
杨再兴看了他一眼,回头喊了一声:“刘二!王三!往前探五里!”
两个斥候应声而出,策马飞奔而去。
岳云松了口气。
至少这一点,杨再兴听进去了。
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条河。
河面不算宽,大约十来丈,水不深,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淤泥。河上有座石桥,桥面不宽,只能容两匹马并行。
小商桥。
岳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“杨叔父,到了。”前面有人喊道。
杨再兴勒住马,眯着眼看了看那座桥,又看了看河两岸。
“这地方,”他自言自语,“确实像是有埋伏的样子。”
岳云心里一喜。
他终于信了?
“不过,”杨再兴又笑了,“就算有埋伏,能奈我何?”
岳云的心又沉了下去。
“杨叔父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,”杨再兴摆摆手,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,小心驶得万年船,对吧?你爹天天挂在嘴边的。”
他回头看了看那三百骑兵,想了想,说:“这样吧,我先带一百骑过桥探路,你带两百骑在桥这边等着。如果有埋伏,你接应我,如果没有,你再跟上来。”
岳云愣了一下。
这跟他想的不一样,他以为杨再兴会大大咧咧地带着所有人过桥,然后一头扎进埋伏圈,没想到这人居然还知道留一手。
“怎么?”杨再兴看他发愣,笑道,“你不是说怕有埋伏吗?我替你探路,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岳云张了张嘴,想说自己也要过去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杨再兴说得对,如果有人探路,有人接应,确实比所有人都冲过去要稳妥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杨叔父小心。”
杨再兴点点头,点了一百骑,催马往桥上走去。
岳云看着他的背影,手心全是汗。
一百骑过了桥,平安无事。
杨再兴在桥对面勒住马,回头冲岳云喊:“云哥儿!没什么事儿!你们过来吧!”
岳云正要下令,忽然看见桥对面那片芦苇荡里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风。
芦苇荡的晃动是有规律的,像是有人在里面移动。
岳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——那是《孙子兵法》里的一句话,他前世无聊的时候翻过几页,记得不太清楚,但大概意思是:鸟突然飞起来,说明下面有人。
他抬头看天。
桥对面那片芦苇荡上空,没有鸟。
这个季节,这种地方,怎么可能没有鸟?
“杨叔父!”岳云扯着嗓子喊,“别动!别往前走!”
杨再兴愣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
岳云指着那片芦苇荡:“那里头有人!”
话音未落,芦苇荡里突然站起了无数人影。
紧接着,万箭齐发。
遮天蔽日的箭矢,从芦苇荡里飞出来,朝杨再兴和他那五十骑射去。
“操!”杨再兴大骂一声,挥枪格挡箭矢,“真有埋伏!”
五十骑瞬间倒下了十几个,剩下的四散躲避。
岳云的眼睛红了。
“全体都有!”他拔出双锤,声音嘶哑,“跟我上!救杨将军!”
两百骑呼啸着冲上桥,朝对面杀去。
箭雨越来越密,不断有人落马,但岳云顾不上了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杨再兴不能死。
绝对不能。
他好不容易穿越一回,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活生生的英雄人物,绝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。
“杨叔父!撑住!我来了!”
马蹄声如雷,杀声震天。
小商桥的血战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