芦苇荡里、土坡后面、甚至河道两边的灌木丛中,到处都是金兵。他们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,一瞬间就把整个小商河两岸给填满了。
岳云粗略扫了一眼,至少上万人。
上万人,伏击他们三百骑。
金兀术这是下了血本。
“不要过来,撤!”杨再兴的吼声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,“快撤!”
岳云没理会杨再兴的话,他只有一个念头,救人!
前方传来密集的弓弦声,像是有无数只大手同时撕开了空气。
紧接着,箭来了。
岳云来不及多想,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。他左手抄起一柄银锤,右手提起另一柄,双臂一振,双锤在身后舞成了一面墙。
当当当当当——
箭矢砸在锤面上,发出密集的金属撞击声。有几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,带起几道血痕,但都不深。更多的箭被锤面弹开,歪歪斜斜地落在地上。
“少将军好锤法!”旁边一个背嵬军士兵喊了一声,话音未落,一支箭正中他的面门,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。
岳云没时间难过。
背嵬军没乱。
但金兵的箭雨太密了,密得像下暴雨。
不断有人落马,有的被射中了要害,一声不吭就倒了下去;有的被射中了胳膊或者腿,惨叫着从马上摔下来,在地上翻滚。
杨再兴冲在最前面,滚金枪在他手里像一条银蛇,上下翻飞,把射向他的箭矢全部拨开。他的马快,已经冲出去几十丈了。
“杨叔父!”岳云大喊,“这里!”
杨再兴看了他一眼,勒了一下缰绳,速度慢了下来。
“快走!”他吼道,“别掉队!”
岳云催马追上去,双锤还在不停地挥舞,护住自己和杨再兴的侧翼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挡多久,胳膊已经开始发酸了,锤子也越来越沉。
可金兵的箭雨没有停的意思。
一轮接一轮,像是不要钱一样往下砸。
三百骑冲出箭雨范围的时候,已经少了将近一半。
岳云回头看了一眼,心里一沉。
那些倒下的人,有的还在挣扎,有的已经不动了。金兵从芦苇荡里冲出来,用刀捅那些还在动的伤兵。惨叫声从身后传来,一声接一声,像刀子一样扎在岳云心上。
“别回头!”杨再兴吼道,“往前走!往前走!”
岳云咬着牙,转过头,拼命催马。
金兵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。
箭雨停了,但追兵上来了。
最先冲出来的是金兀术的铁浮屠。
那些重甲骑兵浑身上下裹着铁甲,只露出两只眼睛,马也披着甲,跑起来轰隆隆的,像一堵移动的铁墙。
他们手里的兵器不是刀枪,是狼牙棒,沉甸甸的、浑身是刺,一棒子下去,连人带马都能砸趴下。
“操。”岳云骂了一声。
他前世在书上看到过铁浮屠,知道这是金国的精锐重骑兵,可书上写的跟亲眼看到的完全是两回事。
这玩意儿根本不是骑兵,是坦克。
“别跟他们硬碰!”杨再兴喊,“往树林里走!他们进不去!”
岳云抬眼一看,前方确实有一片稀疏的林子,不密,但足够让铁浮屠这种重骑兵施展不开。
三百骑拼命往林子方向跑,可铁浮屠的也快。那些重甲马虽然笨重,但跑起来一点也不慢,加上金兵人多,很快就从两翼包抄过来。
“杨叔父!”岳云喊道,“他们要从左边抄过来了!”
杨再兴回头看了一眼,骂了一声娘,拨转马头,朝左边冲了过去。
“跟上我!”
岳云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了,杨再兴要主动迎上去,用最快的速度冲破左边那队铁浮屠,不然被包了饺子,谁都跑不掉。
他催马跟了上去。
五十丈。
三十丈。
十丈。
杨再兴的滚金枪出手了。
那一枪快得岳云根本没看清。
他只看见枪尖在阳光下一闪,然后就听见一声闷响,最前面那个铁浮屠的狼牙棒还没举起来,喉咙上已经多了一个窟窿。
铁甲在杨再兴的枪面前,跟纸糊的一样。
那个金兵从马上栽下去,后面的铁浮屠来不及刹车,直接从他身上碾了过去。
杨再兴的枪没有停。
一枪,两枪,三枪。
每一枪都精准地扎在金兵的咽喉位置,那是铁甲唯一没有覆盖的地方。三个金兵接连落马,铁浮屠的阵型出现了缺口。
“冲过去!”杨再兴吼道。
岳云夹紧马腹,从那个缺口里冲了过去。身后,剩下的背嵬军也跟着涌了过来。
缺口太窄了。
有几个兄弟没能挤过去,被铁浮屠截住了。岳云听见身后传来惨叫声和狼牙棒砸在肉上的闷响,但他没有回头。
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岳云,他刚穿越过来,还没有那么大想勇气。
他现在能做的,只有往前跑。
冲出铁浮屠的包围之后,金兵的轻骑又跟了上来。
那些轻骑兵速度更快,像蝗虫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他们不跟宋军硬碰,而是远远地射箭,射完就跑,换了方向再射。
岳云的双锤已经不知道挡了多少箭了。
他的胳膊已经麻木了,全靠本能在挥动。
枣红马的速度也慢了下来,跑起来一瘸一拐的。
“少将军!您的马伤了!”旁边的亲兵喊道。
岳云低头一看,果然,枣红马的左后腿上插着两支箭,血顺着腿往下流,把马蹄染成了暗红色。
“没事!”他说,“还能跑!”
话音刚落,一支箭射中了他身后那个亲兵的脖子。亲兵瞪着眼睛,嘴巴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,就从马上栽了下去。
岳云的眼眶红了。
这些人,他只知道名字,还不熟悉。
可他们是他的兄弟。
是跟着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。
“金狗!”他吼了一声,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来啊!来啊!”
他不再防守了。
岳云把双锤从身前展开,左手锤护住左侧,右手锤抡圆了,朝最近的一队金兵冲了过去。
那个金兵头目没想到岳云会主动冲过来,愣了一下,手里的刀还没来得及举起来,岳云的锤已经到了。
砰。
那一锤砸在金兵头目的胸口,铁甲凹进去一个坑,人从马上飞出去,撞倒了后面的两个金兵。
岳云没有停。
他冲进那队金兵中间,双锤左右开弓,砸、扫、抡、劈,什么招式都不讲,就是拼命地砸。每一锤下去,都有一个金兵落马。
有的被砸中了脑袋,头盔瘪了,人也没了。有的被砸中了胳膊,骨头断成两截,惨叫着从马上摔下去。有的被砸中了马,马倒了,人也跟着摔下来,然后被后面的马踩死。
岳云杀红了眼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,他只知道,每多杀一个金兵,兄弟们就少一分危险。
“云哥儿!”杨再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“别追了!回来!”
岳云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已经冲出去几十丈了,身后全是被他砸翻的金兵。剩下的金兵远远地围着他,不敢靠近。
“下次再收拾你们。”他骂了一声,拨转马头,往回跑。
枣红马跑得更慢了,血顺着腿往下淌,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。
杨再兴清点了一下人数。
三百骑,现在只剩下一百出头。
金兵还在追,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猛了。
他们大概也被岳云那一阵疯魔般的冲锋吓到了,远远地跟着,只放箭,不靠近。
“往南走!”杨再兴喊道,“再走十里就是咱们的地盘了!”
岳云骑马跟在他旁边,喘着粗气。
他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,锤子只能搁在马鞍上,用身体夹着。
“杨叔父,”他说,“咱们还能撑多久?”
马已经跑不动了,人也快没力气了。金兵虽然暂时不敢靠近,但他们在等,等宋军彻底累垮,然后一拥而上。
“云哥儿。”杨再兴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怕不怕?”
岳云愣了一下。
怕?
他当然怕。
他穿越过来才一天,连这个时代的东西南北都还没搞明白,就要死在这儿?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怕也没用。”
杨再兴笑了。
那笑容是一种释然的笑。
“我也不怕。”他说,“打了一辈子仗,早就把生死看淡了,但今天,我不想死。”
他看了看周围的背嵬军,看了看那些浑身是血、还在咬牙坚持的兄弟们。
“这些人,跟着我出来,我不能让他们都死在这儿。”
岳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。
是马蹄声。
很多很多的马蹄声。
“金狗还有伏兵?”一个背嵬军士兵绝望地喊道。
岳云抬起头,朝前方望去。
尘土飞扬中,一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上头绣着一个斗大的字——
岳。
岳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是父帅!”他喊道,“父帅来了!”
杨再兴也看见了那面旗,愣了一瞬,然后仰天大笑。
“岳大哥!”他吼道,“你他娘的终于来了!”
笑声未落,岳飞亲率的援军已经从两翼包抄过来,把追击的金兵团团围住。
金兵没想到宋军会来得这么快,阵型一下子就乱了。他们本来就是为了伏击而临时集结的,没有带多少粮草,也没有后续援军,打打顺风仗还行,一旦遇到硬茬子,士气立刻就崩了。
金兀术在远处看见岳家军的大旗,知道事不可为,下令撤退。
金兵如潮水般退去,留下满地尸体和兵器。
岳云从马上下来的时候,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他扶着马鞍站稳,浑身都在发抖。
他脱力了。
杨再兴也下了马,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样的。”他说,“今天要不是你,老杨我就交代在这儿了。”
岳云摇摇头:“是杨叔父自己命大。”
杨再兴笑了,没再说什么。
岳飞骑马过来,勒住缰绳,看了看满地的尸体,又看了看浑身是血的岳云和杨再兴。
“再兴,”他说,“你欠我儿子一条命。”
杨再兴抱拳:“岳大哥,再兴这条命,是云哥儿给的。从今往后,但有差遣,再兴万死不辞。”
岳飞点点头,转向岳云。
“你没事吧?”
岳云摇头:“没事。”
“上马。”岳飞说,“回家。”
岳云翻身上马,枣红马打了个响鼻,一瘸一拐地跟着队伍往回走。
走了没多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商河。
河面上漂着尸体,河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。
夕阳西下,把整条河映得通红。
像一条血河。
他骑在马上,跟着队伍往前走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他救下了杨再兴。
历史被他改变了。
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
三百个兄弟出来,回去的不到一百。
那些倒下的人,再也回不了家了。
“云哥儿。”
杨再兴骑马靠过来,递给他一个水囊。
“喝点水。”
岳云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水是凉的,顺着喉咙下去,整个人舒服了一点。
“杨叔父,”他说,“以后别这么莽了。”
杨再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行,”他说,“听你的。”
远处的天边,晚霞如火。
像极了刚才那场血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