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回来的。
胳膊已经不是酸了,是钻心的疼,像是被人拿锤子把骨头一寸一寸敲碎了又重新拼起来。
他骑在马上,上半身几乎是趴在马脖子上,全靠两只手死死抓着缰绳才没掉下去。
枣红马比他更惨,那马腿上的箭伤还在渗血,每一步都在地上印出一个血色的蹄印,走得一瘸一拐,喘得跟风箱似的。
“到了到了!”有人在喊,“快叫军医!担架!”
岳云想说自己没事,不用担架,可话到嘴边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从马背上滑下来的时候,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膝盖磕在碎石上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但这股疼反倒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“少将军!”两个老兵冲过来,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,把他从地上拖起来。
岳云抬头看了看四周,他看清了,营门里头站满了人。
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。
看着这不到一百个浑身是血、马也带伤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。
岳云忽然有点不敢回头。
他身后,是四十七个人。
四十七个浑身是血、盔甲破烂、马也快跑不动的人。
他们歪歪扭扭地站着,有的互相搀扶,有的靠着马,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三百人出去,四十七人回来。
两百五十三个人,永远留在了小商河。
岳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少将军,”旁边那个老兵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岳元帅在中军帐等您和杨将军……”
岳云点点头,甩开他们的搀扶,咬着牙站直了,腿还在抖,但他一步一步往前走,步子很慢,但很稳。
杨再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。
杨再兴比他更惨,左肩膀上插着一支箭,箭头还扎在肉里,箭杆已经被他折断了,只露出一小截。
浑身上下全是血,有金兵的,有自己的,混在一起,把银色的盔甲染成了暗红色。
可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么嚣张,昂着头,挺着胸,像是根本没受过伤一样。
两人并肩走进中军大帐。
岳飞站在地图前,背对着他们。
帐里的烛火跳了跳,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
岳云看见父亲的背影,忽然有点心虚。
他答应过父亲“活着回来”,他活着回来了,可那两百多个兄弟没有。
“父帅,”他抱拳,“孩儿回来了。”
岳飞转过身来。
岳云以为父亲会发火,会骂他不该那么莽撞,会问他为什么不早点撤,可岳飞什么都没说。
他走过来,上上下下打量了岳云一遍,目光在他胳膊上、腿上、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,确定他只是脱力、没有致命伤之后,点了点头。
“去让军医看看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岳云应了一声,没动。
岳飞转向杨再兴。
杨再兴单膝跪下,低着头,声音沙哑:“岳大哥,再兴轻敌冒进,折损了两百多个弟兄,请岳大哥责罚。”
岳飞沉默了很久。
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。岳云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起来。”岳飞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沉,“责罚的事以后再说。先让军医把你肩膀上的箭取出来。”
杨再兴没动。
“岳大哥,”他说,声音有点抖,“两百多个弟兄,因为我的莽撞,没了。”
岳飞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你以为你不莽撞,他们就不会死吗?”他说,“打仗哪有不死人的?你今天能活着回来,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。”
杨再兴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岳飞打断他,“去看看那些受伤的弟兄,去给死去的弟兄上柱香。其他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杨再兴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站起来,朝岳飞抱了抱拳,转身走出了大帐。
岳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。
杨再兴这人,打仗是一把好手,可性子太烈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今天折了这么多弟兄,他心里肯定比谁都难受。
“你还站着干什么?”岳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去让军医看看。你那些皮外伤不处理,明天就该发炎了。”
岳云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来。
“父帅,”他说,“今天的事,不怪杨叔父。是金兀术太狡猾,提前在那里设了伏。换谁去都一样。”
岳飞看着他,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去处理伤口吧。”
军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姓陈,头发花白,手上全是药渍。
岳云进他的帐篷的时候,他正在给一个背嵬军士兵包扎胳膊上的刀伤,看见岳云进来,头都没抬,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
“坐,把衣服脱了。”
岳云坐下来,费了好大劲才把沾满血污的皮甲解开,把里头的短褐脱下来。
衣服和皮肤粘在一起,扯的时候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陈军医处理完那个士兵,转过身来,看见岳云的上半身,愣了一下。
“少将军,您这伤——”
“皮外伤。”岳云说,“不碍事。”
陈军医没说话,拿起一块湿布,开始擦他身上的血污。
布碰到伤口的时候,岳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但忍住了没叫。
他身上有七八处伤口,大多是箭矢擦过的划伤,不深,但很长,从左肩拉到右肋,从后背划到腰际。
最严重的是左前臂上的一道刀伤,是被金兵的刀划的,皮肉翻开着,能看到里面白花花的脂肪。
陈军医皱着眉,先给他清洗伤口,然后上药,最后用麻布条一圈一圈地缠。
动作很熟练,但下手有点重,疼得岳云额头直冒汗。
“少将军,”陈军医一边包扎一边说,“您这身伤,得养几天。这几天别练武,别骑马,好好歇着。”
岳云点点头。
他还在想今天的事。
那些金兵的箭雨,那些铁浮屠的狼牙棒,那些从芦苇荡里站起来的黑压压的人影,还有那些从马背上栽下去的兄弟。
他们的脸,他一个都记不住了。
可他知道,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从陈军医帐篷里出来,岳云没回自己的帐篷。
他去了校场。
校场上临时搭了一个灵棚,供奉着阵亡将士的牌位。两百多个牌位,一排一排地摆着,烛火在夜风中摇晃,把那些名字照得忽明忽暗。
杨再兴跪在灵棚前面,一动不动。
他已经跪了很久了。
岳云走过去,在他旁边跪下。
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云哥儿,”杨再兴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,“你知道吗,那些人里,有跟了我十年的老兵。”
岳云没说话。
“刘二,就是那个黑脸膛的,你见过。他跟了我十二年,从太行山一直跟到这儿。他老婆去年刚给他生了个儿子,他还说等打完仗回去看看。”
杨再兴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王三,他跟了我八年,没什么本事,就是忠心。我说什么他都信,我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。”
“还有张大、李文、赵翼虎……”他一个个地数,一个个地说,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哑。
岳云听着,眼眶红了,但他没哭。
他不能哭。
“杨叔父,”他说,“您觉得他们是怎么死的?”
杨再兴愣了一下。
“是我害死的。”他说,“是我轻敌冒进,是我——”
“不是。”岳云打断他,“是金兵杀死的。是金兀术在那里设了伏,是金兵射的箭、砍的刀。不是您。”
杨再兴张了张嘴。
“您要真的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他们,”岳云说,“那您更应该活着,替他们报仇。杀更多的金兵,救更多的人。您要是死在这儿,那他们才真是白死了。”
杨再兴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“云哥儿,你比你爹会劝人。”
岳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杨再兴也笑了。
那笑容很苦,但总比哭强。
两人在灵棚前跪了很久,久到岳云的膝盖都麻了。
杨再兴忽然站起来,走到旁边的兵器架前,抽出一把刀。
岳云心里一惊,以为他要干什么傻事,赶紧站起来。
“杨叔父!”
杨再兴没理他。他把刀在手掌上划了一道,鲜血立刻涌了出来。然后他把刀递给岳云。
“云哥儿,割掌。”
岳云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了。
他接过刀,也在自己左掌心划了一道。
疼,但比不上今天战场上的疼。
杨再兴伸出那只血淋淋的手,岳云也伸出手。两只血淋淋的手握在一起,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的。
“从今天起,”杨再兴说,“你我便是生死之交。他日但有差遣,杨再兴万死不辞。”
岳云握紧他的手,同样说:“从今天起,你我便是生死之交。他日但有差遣,岳云万死不辞。”
两人对视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样东西。
活下去,替死去的人活下去。
旁边站着的几个亲兵看得眼眶都红了。
歃血为盟这种事,他们见过,但没见过这样歃血的。
这不是结拜,是把命交给对方。
第二天一早,岳云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。
他昨晚处理完伤口、歃完血,回到自己帐篷倒头就睡,连靴子都没脱。
这会儿天刚蒙蒙亮,帐帘被人掀开,一个斥候模样的士兵冲进来,气喘吁吁。
“少将军!岳元帅升帐,说有紧急军情!”
“走。”
岳云回应道,跟着他往中军帐走。
帐里已经站满了人,杨再兴、牛皋、张宪、王贵……岳家军的主要将领全到了。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。
岳飞站在地图前,手里拿着炭笔,正在图上画线。看见岳云进来,他点了点头,示意他站到一边。
“刚收到的军报,”岳飞说,“金兀术在郾城吃了败仗,不甘心,正在调集兵力,准备再犯。”
郾城大捷之后,金兀术虽然退了兵,但没跑远。
他的主力就驻扎在颍昌以北一百多里的地方,每天有粮草从河北运过来,源源不断地送进大营。
岳家军要想乘胜追击,必须先摸清楚金军的粮道在哪儿、有多少守军、什么时候运粮。
“岳云听令!”岳飞正色道:“带三百骑,深入敌后五十里,画出金军粮道的详细路线。”
岳飞指着地图,语气平淡,“不要恋战,画完就回。”
得,名将的儿子就是顶级牛马。
岳云抱拳:“是。”
杨再兴在旁边听见了,立刻凑上来:“岳大哥,我跟云哥儿去。”
岳飞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左肩上停了一下。小商桥的伤还没好利索,杨再兴的左胳膊现在抬起来还有点费劲。
“你伤了。”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杨再兴咧嘴笑了,还特意抬了抬左胳膊,证明自己没事,“再说了,云哥儿一个人去我不放心。那小子打起仗来不要命,得有人看着。”
岳云心说我什么时候不要命了?但杨再兴已经拍着胸脯把活儿揽下来了,岳飞也没再说什么,点了点头算是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