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辞靠在深灰色的丝绒椅背上。
后背传来一股微弱但沉稳的推背感。
他偏过头。
视线穿过双层隔音玻璃,看向车窗外。
地下月台那些粗大的灰白水泥柱子,开始向后倒退。
刚开始还是一根根清晰可见。
短短几次呼吸的功夫。
柱子倒退的速度越来越快,连成了两条模糊的灰线。
“唰。”
眼前猛地一亮。
白色的钢铁游龙钻出了漆黑的地下隧道。
初秋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在车窗玻璃上。
楚辞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。
高铁驶入了开阔的平原。
没有马达的狂暴嘶吼,没有齿轮的干涩摩擦。
只有车底那股连绵不绝的微弱电流嗡鸣声。
推背感依然死死压在楚辞的后背上。
这列长达几百米的钢铁巨兽,还在疯狂提速。
车厢最前方的过道门上方。
嵌着一块长方形的LEd显示屏。
红色的数字在黑底屏幕上不断跳动。
240km/h。
280km/h。
310km/h。
数字跳跃的频率快得让人心慌。
最后。
红色的荧光数字死死定格在了“340km/h”上。
楚辞转头再次看向窗外。
近处的绿树、农田、高压电塔。
全部失去了原本的轮廓。
被狂暴的速度强行拉扯,化作一条条绿白相间的模糊残影。
疯狂地向后撕裂。
只有远处天边隐隐约约的青色山脉,看着还算静止。
大秦,咸阳宫。
秋风刮过广场上的烂泥洼。
“咚!”
年轻的骑兵统领王离,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。
泥水飞溅,糊脏了他下巴上的胡茬。
他双手死死抠住腿侧的生牛皮甲裙。
十根手指的骨节泛出骇人的惨白。
“飞了……”
王离嗓子破裂,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。
他大张着嘴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那双熬红的眼睛,死死盯着光幕里化作残影的树木。
之前那辆白色的铁房车。
在黑马路上狂奔,已经是大秦驿马望尘莫及的神速。
可这钢铁巨龙。
比那铁房车还要快出足足三倍!
大秦的八百里加急。
那是挑军中最烈的好马,驿卒死命抽鞭子。
马蹄子在土路上砸得鲜血淋漓。
跑不到两个时辰。
那战马就会口吐白沫,肺管子当场炸裂,活活累死在泥坑里。
可天幕里这怪物。
带着几千个安坐在软椅上的凡人。
连一滴汗都不出,把天地间的距离当成了儿戏。
“贴地飞行……”
老将王翦站在儿子身侧。
他没有跪。
但那双枯瘦的大手死死攥着剑鞘,手背青筋暴起。
王翦咬着后槽牙,牙齿磨出咯咯的脆响。
“这等速度,已非凡间走兽所能及。”
他大口喘着冷气,肺管子里泛起浓烈的土腥味。
这根本不是在地上跑。
这是贴着那两条银色铁线,在硬生生地撕裂狂风向前飞。
蒙恬大步跨出队列,皮靴踩碎地上的枯叶。
他双手抱拳,声音在风中发抖。
“若是大秦的十万铁甲锐士,坐在这等龙腹之中!”
蒙恬双眼烧起一团滚烫的野火。
“天下九州,何处不可去!”
李斯瘫坐在汉白玉石柱旁。
他身上的麻布官服湿透了,冷冷地贴着肋骨。
这位大秦丞相双手死死绞在一起。
指甲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。
“三百多里……”
李斯干裂的嘴唇上下碰了碰。
他看不懂那红色的字母,但他看懂了外头残影掠过的距离。
一个时辰,这铁龙能跑出大秦驿马跑上几天的路程。
距离没了。
大秦最头疼的山高水远,被这头怪兽几口就给吞干净了。
高阶之上。
嬴政的双脚像铁柱一样钉在白玉台阶边缘。
十二旒冕冠在冷风中微微摇晃。
玉珠碰撞出细碎的响声。
他负在背后的双手早就松开了。
大拇指死死刮着太阿剑的吞口,铜绿沾在指腹上。
磨出一层死皮。
他看着那定格在屏幕上的红色数字。
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老牛。
鼻腔里喷出两股白色的雾气,消散在秋风中。
大秦太大了。
六国旧地那些心怀不轨的余孽,总以为天高皇帝远。
关中离楚地千里迢迢。
等大秦的平叛大军走到地方,叛军早已经成了气候。
这是扎在嬴政心底最深的一根毒刺。
可现在。
他死死盯着那条白色的游龙。
如果大秦有这等神物。
早晨接到楚地有人扯旗造反的军报。
大秦的虎狼之师钻进这铁龙肚子里。
不用安营扎寨,不用埋锅造饭。
到了下午。
十万大军便已经全副武装,犹如神兵天降。
直接砸在那些叛贼的头顶上!
叛乱还没来得及蔓延。
萌芽就会被大秦的铁蹄无情地碾成一滩烂泥。
“瞬息即至。”
嬴政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,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生铁。
有了这等速度。
天下再大,也不过是寡人脚下的一个后花园。
谁敢生事,半日之内便要他人头落地。
这才是镇压天下的终极利器。
光幕里。
楚辞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。
外面那些飞速拉扯的模糊色块,看久了让人觉得头晕目眩。
胃里泛起一丝轻微的恶心感。
他砸吧了一下嘴,觉得有些无聊了。
楚辞收回视线。
身子在灰色的丝绒软椅里扭动了两下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。
他右手伸进运动裤的口袋里。
手指在里面摸索了两下。
指肚碰到一个冰凉圆润的硬物。
他把手抽了出来。
食指和大拇指之间,捏着一枚银色的一元硬币。
硬币表面印着一朵菊花。
反着车厢里的冷白灯光,闪过一丝寒芒。
楚辞手里捏着硬币。
身子往左边稍稍一侧。
面向车窗玻璃底下的那条位置。
那里,有一条平整的白色塑料窗台。
窗台很窄,表面光滑。
随着列车在铁轨上狂飙,窗台边缘偶尔发出轻微的震颤。
楚辞大拇指搓了一下硬币的边缘。
他拿着那枚银色的硬币。
慢慢凑近了白色塑料窗台的平整表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