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辞大拇指和食指紧紧捏着那枚一元硬币。
银色的圆形金属片,在指腹间透着一丝微凉。
他转过身。
面向车窗底部那条平整的白色塑料窗台。
窗台很窄。
边缘带着一点圆润的弧度。
楚辞弯下腰,左手撑在膝盖上稳住重心。
右手捏着硬币,慢慢往塑料窗台上放。
指尖接触到窗台表面,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高频震颤。
他屏住呼吸。
手指一点点松开力道。
“啪。”
一声极轻的磕碰声。
大拇指和食指瞬间向两边撤开。
那枚薄薄的银色硬币。
就这么直挺挺地,垂直立在了白色的塑料板上。
大秦,咸阳宫。
秋风死死卡在广场上空。
几百名大秦朝臣的呼吸,在这一刻戛然而止。
将作少府章邯跪在泥水洼里。
他双臂死死撑着湿滑的青石板。
大张着嘴,干瘪的下巴直接砸在了胸口上。
颈椎骨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。
“立住了……”
章邯喉咙里挤出漏风的嘶嘶声,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。
那双熬得通红的老眼。
眼珠子几乎要瞪出干瘪的眼眶,红血丝瞬间爬满眼白。
他双手猛地薅住自己的花白头发。
用力撕扯。
头皮扯得生疼,渗出几丝暗红的血水。
大秦的工匠祖师爷,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是个刚断奶的瞎子。
铜钱。
那是圆的。
立在平滑的木板上,平时就算喘口粗气都能把它吹倒。
光幕里。
车窗外头。
平原上的绿树、农田和高压电塔,化作一条条疯狂向后拉扯的模糊残影。
时速三百四十公里!
狂风在车厢外发出凄厉的撕裂声。
那是足以将人吹飞的恐怖极速。
可就在这层双层隔音玻璃的内侧。
那枚薄薄的银色硬币。
死死钉在窗台上。
没有倒下。
甚至连一丝左右的摇晃都没有。
硬币表面的菊花纹路,在车厢冷白色的顶灯下泛着微光。
稳如泰山。
“这不可能!”
章邯一巴掌重重拍在积水里,泥浆糊了满脸。
他像个疯子一样大吼。
大秦的马车怎么走?
两个包着薄铜皮的大木轮子,套在粗糙的木头车轴上。
跑在刚修好的黄土直道上,车轮只要碾过一颗小石子。
整个车厢便会猛地往上一颠。
坐在里面的贵人,五脏六腑都在肚子里翻江倒海。
走上两里路,骨头架子都要散了。
要是敢在马车的窗棂上立一枚半两钱。
马蹄子刚迈出去一步。
铜钱便会砸在地板上,滚进缝隙里找都找不到。
可仙界!
章邯大口喘着冷气,肺管子里泛起浓烈的土腥味。
“百丈长的铁龙,跑得比闪电还快!”
他指着天幕,十根手指疯狂打颤。
“里头竟平稳得连一枚薄钱都倒不下!”
他咬着后槽牙,牙龈渗出鲜血。
“减震……定是那轮子底下藏着吞噬震动的机括!”
章邯把脑袋死死贴在青石板上。
那两条铁线,定是打磨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而车厢和底盘之间,必定藏着无数根能卸去力道的精钢弹簧。
这等把死铁锻造到极度平滑的工艺。
这等把万钧重压和极速颠簸化解于无形的机关。
直接把大秦工程学的顶棚给掀翻了。
武将方阵里。
老将王翦的枯手死死攥着腰间的青铜剑柄。
手背上的老人斑挤作一团,骨节泛出骇人的惨白。
他看着那枚纹丝不动的硬币。
双腿猛地一软,靠在旁边的青铜戟杆上才勉强站稳。
“如履平地。”
王翦声音沙哑,像是在嚼碎石头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。
战车冲锋,弓弩手站在车厢里,颠得连眼睛都睁不开。
射出去的箭矢全凭瞎蒙,准头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“若大秦的战车,能有这等平稳的底盘。”
王翦大口呼吸着秋风。
“在狂奔中,弓弩手平举强弩。”
“箭矢不偏分毫,指哪打哪!”
他胸甲剧烈起伏,金属甲片撞击发出哗啦的响声。
这等绝对的平稳,在兵家眼里,就是最恐怖的移动堡垒。
高阶之上。
嬴政的双脚像铁柱一样钉在白玉台阶的边缘。
十二旒冕冠在冷风中微微摇晃。
玉珠碰撞出细碎的脆响。
他负在背后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。
大拇指用力刮着太阿剑的吞口,铜绿沾在指腹上。
磨出一层死皮。
他死死盯着那枚在三百公里时速下立着的银币。
胸腔里那颗帝王的心脏,狂跳不止。
撞得肋骨隐隐作痛。
寡人六次东巡天下。
坐的是大秦最奢华的辒辌车。
车底铺着半尺厚的软草,上面垫着三层上好的熊皮。
四匹拉车的白马挑的最稳当的脚力。
可哪怕是这样。
遇到沟坎,车厢依然颠得寡人头晕目眩。
想在车里喝口温酒。
酒爵刚端起来,酒水便溅了满袖子。
嬴政咬破了下唇,腥咸的血水在舌尖蔓延。
仙人以这等狂暴的速度贴地飞行。
车厢里竟安稳如平地。
一枚薄钱,狠狠抽了千古一帝一个响亮的耳光。
打得他引以为傲的皇家体面荡然无存。
“大秦的车架,连个狗窝都不如。”
嬴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生铁。
他转过头。
目光如刀,狠狠刮向阶下的章邯。
“章邯。”
“老臣在!”章邯连滚带爬地扑上前。
“少府去拆了大秦的战车。”
嬴政鼻腔里喷出两股白色的冷气。
“在车轴底下,给寡人加上那等能卸去颠簸的铁簧。”
“寡人再出巡。”
“若车里的酒杯洒出一滴酒,你少府的官员便全去拉车。”
章邯后背渗出一层冷汗,连连磕头。
光幕里。
那枚银色的硬币依然直挺挺地立着。
楚辞觉得有趣。
他伸出右手食指。
在硬币边缘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叮。”
一声轻响。
硬币在白色的塑料窗台上微微晃动了两下。
很快。
又重新恢复了绝对的静止。
稳如老狗。
“这复兴号的底盘调校,确实牛。”
楚辞咂吧了一下嘴。
他伸出手,一把将硬币抓回掌心。
揣进裤兜里。
身子往后一仰,重新靠在深灰色的丝绒椅背上。
肚子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。
“咕噜噜。”
楚辞摸了摸肚皮。
早上在家里就啃了个包子。
这会儿胃里直冒酸水,饿劲彻底翻上来了。
就在这时。
车厢过道前方。
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滚轮摩擦地毯声。
“骨碌,骨碌。”
声音由远及近。
楚辞偏过头。
视线越过左侧的过道。
一个穿着深蓝色笔挺制服、化着淡妆的高铁女乘务员。
正推着一辆银色的金属小餐车。
顺着过道慢吞吞地走过来。
餐车分了好几层。
上面摆着一排排花花绿绿的零食和饮料。
底层是一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柜。
“盒饭,饮料,有需要的吗?”
乘务员清脆的嗓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。
楚辞咽了口干沫。
他伸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那部黑色的手机。
大拇指点亮屏幕。
“你好,来份盒饭。”
楚辞抬起右手,招了招手,叫停了餐车。
乘务员停下脚步。
拉开底下的不锈钢保温柜门。
一股浓郁的饭菜热气扑了出来。
她拿出一份用铝箔纸死死密封的长方形餐盒。
楚辞点开手机的扫码界面。
对着餐车角落的一个黑色二维码扫了一下。
“滴,支付成功。”
乘务员把那份热气腾腾的高铁盒饭递了过来。
楚辞伸手接过。
盒底滚烫,烫得他手心猛地一缩。
他左手摸向面前椅背的卡扣。
往外用力一掰。
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
一块灰色的塑料小桌板顺滑地折叠下来。
卡死在平角位置。
楚辞右手捏着铝箔餐盒的边缘。
把这份热腾腾的高铁锡纸盒饭。
稳稳地放在了面前的塑料小桌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