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内泛着硫磺与硝石的恶臭。
五万斤黑火药堆成小山,引信在青砖地面铺开,像毒蛇般蜿蜒至黑甲暗卫脚下。
黑甲暗卫立在悬空横梁上,晃了晃手中的火折子。
“崔大人,黄泉路上有谢统领陪着,殿下待你不薄。”
崔清晏靠在破损的门柱上,咳出一口血唾沫。
【五万斤火药炸开,整个淮安大堤瞬间崩塌。】
【太子不仅要除掉我,还要让数十万灾民葬身鱼腹,好抹平他贪墨修堤银的铁证。】
谢知意耳膜被他的心声震得嗡嗡响,眼底戾气横生。
她横枪踏前一步,靴底碾碎了一撮黑火药。
“废话真多,殿下没教过你反派死于话多吗?”
黑甲暗卫冷嗤一声:“谢知意,你不过是崔清晏养的一条疯狗,死到临头还嘴硬。”
“老子是不是疯狗不要紧,你马上就是死狗了。”
谢知意手臂肌肉骤然紧绷,枪尖倒转,猛地挑起脚边半截碎木,直砸横梁。
黑甲暗卫侧身避让,指间的火折子脱手坠落。
火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红线,直坠下方的火药箱。
崔清晏瞳孔一缩,强撑着拔出长刀掷向火折。
“当!”
刀背磕偏火星,火折砸在潮湿的青砖缝隙里,冒出青烟。
黑甲暗卫狞笑:“还有引信呢!”
他自袖中摸出火石,狠狠一擦。
谢知意足尖踏在堆叠的火药箱上,借力跃起三丈高,长枪毒蛇般咬向横梁。
“崔清晏,灭火!”
崔清晏扑倒在地,用官袍硬生生压灭了蔓延的青烟。
【烫死了,这女人使唤起本官来倒顺手。】
【她身上那处旧伤在后背,这一跃必定崩裂……】
谢知意人在半空,听到心声脚下一个趔趄,差点岔气。
“闭嘴,少操心老子!”
长枪刺穿横梁,木屑四溅。
黑甲暗卫抽回双刺交叉架住枪头,居高临下踢向谢知意心口。
“自寻死路!”
谢知意在空中不可思议地扭转身躯,左手弃枪,反手拔出靴中短刃。
短刃划过一道寒芒,精准切断暗卫脚踝的筋腱。
“啊!”
暗卫惨叫一声,重心失衡从横梁跌落。
两人同时砸在火药箱堆里,木箱瞬间碎裂,黑色粉末漫天飞扬。
暗卫满脸是灰,眼中发狠,右手火石直接擦向浸透桐油的引信。
火星爆开,引信“哧”地一声被点燃。
火蛇顺着引线窜向主仓核心。
“一起死吧!”
暗卫癫狂大笑,分水刺死死锁住谢知意的咽喉。
谢知意眼皮都没眨一下,左臂任由分水刺扎透皮肉,右手短刃直接捅进他咽喉。
血箭喷涌,暗卫的狂笑卡在喉咙里,眼神迅速灰败下去。
“老子说了,你不配。”
谢知意拔出短刃,右腿将尸体踹飞。
引信已经烧进主堆,只剩最后半尺距离。
“谢知意,闪开!”
崔清晏厉喝一声,单手抓起门边的水缸残片,将积蓄的雨水狠狠泼向火线。
滋啦!
白烟升腾,火线在距炸药箱仅剩一寸处熄灭。
死寂笼罩了粮仓,只剩下暴雨砸在房顶的噼啪声。
谢知意脱力地跌坐在火药箱上,左臂鲜血顺着指尖滴在火药粉上,洇出一小团暗色。
崔清晏拖着发软的双腿走到她身前,官袍下摆被烧出大洞,脸上全是黑灰。
【伤口深可见骨,她居然一声不吭。】
【每次都这样拿命博,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?】
【该死,心口又开始发烫了,同心蛊为何总在这种时候作祟。】
谢知意抬头看着他,苍白的唇角扯出一抹讥讽。
“崔首辅,心里骂够了没有?”
崔清晏身形一僵,别扭地移开视线:“本官没有骂你。”
“哦?那心疼老子呢?”
崔清晏耳尖瞬间充血,冷声道:“谢统领失血过多,神志不清了。”
他蹲下身,撕下干净的里衣内衬,动作生硬地去抓她的手臂。
“别动,包扎。”
谢知意没有挣扎,任由他冰凉的指尖碰到自己滚烫的伤口。
“嘶——崔清晏你公报私仇是吧?轻点!”
崔清晏手上动作顿了顿,力道放缓了许多。
“知道疼,下次就别冲这么快。”
谢知意靠着火药箱,眯眼打量他:“我不冲,等着被炸成肉酱?”
“本官自会有办法周旋。”
“你的办法就是拿肉身压火星?”
谢知意嗤笑一声,扯动了伤口,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崔清晏迅速打好结,将她的手臂托在膝头。
【嘴硬的臭女人。】
【若不是你,今夜本官与这淮安城,确实都要葬送在此。】
谢知意听着这别扭的心声,心头莫名动了一下。
就在此时,仓外突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甲胄碰撞声。
“包围粮仓!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!”
门外传来的不是赵总督的声音,而是一个尖锐阴柔的嗓音。
崔清晏眼神骤变:“东厂提督曹吉祥。”
谢知意握紧了手中的短刃:“太子的干爹,来得真够快的。”
粮仓大门被长枪重重挑开,数百名东厂番子举着火把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。
身穿蟒袍的曹吉祥踩着厚底朝靴走入,手里握着一柄拂尘。
他看着满地的火药箱与暗卫尸体,眼角抽动了一下。
“哎哟,崔首辅,谢统领,二位可真是让咱家好找啊。”
崔清晏扶着石墙站起身,挡在谢知意身前,官威赫赫。
“曹公公私调东厂缇骑出京,意欲何为?”
曹吉祥阴恻恻一笑,拂尘一甩。
“传太子口谕,内阁首辅崔清晏通敌叛国,锦衣卫副统领谢知意同谋,着东厂就地格杀,以正国法。”
数十柄淬毒的硬弩齐刷刷对准了仓内的两人。
谢知意站起身,长枪在地上一顿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就凭你这几条阉狗,也想拿老子的命?”
曹吉祥尖笑出声:“谢统领好大的火气,不过今日,这五万斤火药,就是二位的棺材本!”
他抬手,正要下令放箭。
崔清晏突然自袖中取出一枚明黄色的卷轴,高高举起。
“曹吉祥,看清楚这是什么!”
火光映照下,卷轴上盘龙金丝灼灼生辉。
那是先帝赐予内阁的免死密诏,见诏如见先皇。
曹吉祥脸色猛地一僵,抬起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“你……密诏怎会在你身上?!”
崔清晏眼神森冷,一步步逼上前去。
“本官奉皇命巡按江南,先帝遗诏在此,东厂敢动一步,便是谋反诛九族!”
番子们面面相觑,握弩的手开始发颤。
谢知意靠在柱子旁,看着崔清晏孤挺的背影,心头微震。
【密诏是假的,不过是先皇当年的抄家清单。】
【骗不住这老太监太久,谢知意的伤不能再拖,得想办法撕开一道口子。】
谢知意差点气笑了。
拿抄家清单当密诏,这天下也就崔清晏敢这么干。
曹吉祥死死盯着卷轴,眼神惊疑不定,突然阴声道:“拿过来给咱家验看!”
崔清晏冷冷站在原地:“放肆,先帝御笔,你也配碰?”
曹吉祥眼中闪过狠戾:“首辅大人莫要虚张声势,江南水患滔天,死两个人,推给洪水便是,给咱家射!”
“射你娘个头!”
一声怒吼自外围炸响。
数千名手持陌刀的督标营精锐如潮水般涌入广场,为首正是满头缠着绷带的赵总督。
“东厂阉党谋逆,意图毁坏官仓,督标营听令,给老子把他们剁成肉泥!”
赵总督拔出佩刀,一刀劈翻了最外围的番子。
东厂番子阵型瞬间大乱。
曹吉祥脸色惨白:“赵全!你疯了,你敢对东厂动手?!”
“老子是朝廷的总督,不是东宫的家奴!”
赵总督破口大骂,指挥大军合围。
混乱中,曹吉祥掉转马头想逃。
谢知意眼神一冷,抓起地上的半截断矛,甩臂掷出。
断矛呼啸破空,贯穿了曹吉祥座下战马的后腿。
战马嘶鸣倒地,将曹吉祥狠狠掀翻在泥水里。
“崔清晏,接着!”
谢知意从怀里掏出那块从雷老虎身上搜出的账册残页,扔给崔清晏。
崔清晏接住账页,快步跨出大门,高高举起。
“东厂勾结漕帮炸毁官仓、私吞漕粮账目在此,谁敢抵抗,同罪论处!”
督标营士兵怒吼着压上,将剩余的东厂番子缴械按倒在地。
曹吉祥披头散发地从泥里爬起来,面如死灰。
大局已定。
雨势渐渐减小,天空泛起鱼肚白。
崔清晏站在满地残骸中,紧绷的身躯终于晃了晃。
谢知意走上前,伸手架住他的胳膊。
“行了崔首辅,戏演完了,别硬撑着。”
崔清晏侧头看她,两人脸上都糊满了血迹与黑灰,狼狈不堪。
【她的手很热。】
【还好,她没死。】
谢知意心脏不争气地重重跳动了一下。
她别过脸,粗声粗气道:“看什么看,回城吃肉,老子饿死了。”
崔清晏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,随即又迅速收敛。
“粗鄙。”
两人相互搀扶着,走出冒着硝烟的粮仓。
远处,淮安城头的晨钟穿透云霄,沉闷而悠远。